慧修自从尼庵被毁赶下山之后,被造反派关押审查了几个月,吃尽了苦头,最后被迫还俗落户小镇,和师妹定修一起开了这家面食店,凭着一手面点手艺混生活。慧修指指小楼梯说:“这有什么好谢的!你快去楼上房里换吧。”
去厕所换了衣服出来,正好定修把热气腾腾的一大碗面条放在了桌上,一边招呼他快吃,一边接过他手上的湿衣帽去烘干。龙自难取下墨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慧修也觉得他似曾相识,忽然想起门外不远电线杆上的通缉令,顿时明白了他的身份,心中不免又惊又喜,于是试探地问道:“小伙子,你叫龙自难对不对?”龙自难一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慧修笑着指指门外:“外面到处都贴着你的照片嘛。”龙自难心一沉,皱了下眉头,戒备地说:“是吗?那你们可以去报告了!争取立个头功。”
龙自难疑惑地问:“你说什么?我是你侄子?你认错人了吧?”慧修讲出了他父亲的名字,“难道你父亲没有跟你讲过他小时候的事吗?”龙自难恍然大悟,高兴地站了起来:“你真是我的亲姑姑?你还俗了?”
慧修微笑着点了点头。龙自难笑道:“哈!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想不到能在这儿碰上姑姑!看来这些天的罪没有白受!我总算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了!”慧修指指楼上道:“楼上正好有间小房间空着,我去把它整一整,吃了饭你就可以去睡觉。”
龙自难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拉住慧修,说:“姑姑,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是个遭通缉的反革命,躲在这儿,会把你们一起连累的。”
慧修拿开他的手,淡然一笑道:“看你又说傻话!我们什么风浪没经过,还怕这点连累吗?”
定修附和道:“就是嘛!你呆在楼上不要乱跑,不会被别人发现的。你就放心住下来吧!”
幸好他遇见了姑姑,不然的话,或许很快就成了飘泊路上的孤魂野鬼了。因风寒侵体他半夜发起了高烧,呻吟声说胡话声惊动了按习惯半夜起来坐禅念经的两个姑姑。她们连忙给他针灸退热,还熬了姜汤和草药喂给他喝。在她们的精心照料下,龙自难很快渡过了难关,恢复了身体的活力。睡在**,他回想着这些年好几次的涉险过关,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护佑着自己。是母亲的英灵吗?
假作真时真亦假;
非为是处是也非。
这是姑姑对眼下世事的判断。不无道理呀!老百姓确实都被搞糊涂了。下一步怎么办?就这样安全却无聊地躲藏下去,还是勇敢地重新投身到危险却激动人心的斗争中去?没等他拿定主意,有一个人突然到来替他做出了选择。这个人就是这间小屋的原住民、他姑姑早年在尼庵收养的侄子龙知恩。
文革开始以后,龙知恩改名叫党造反,是个在小镇上臭名远扬、神憎鬼厌的家伙,几年前就被两个姑姑赶出了家门。然而这家伙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在外面混不下去,就又跑回小食店吃白食来了,“大姑!小姑!快拿点东西来吃!我饿坏了!”慧修和定修愣了片刻,骂着要他滚出去。可这家伙不怕骂也不怕打,刀枪不入,他以前在白马寺练过武功,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这两个老姑了。龙知恩不管不顾地自己动手盛了碗稀饭,抓了几个包子,坐在桌边大嚼起来。吃完了一抹嘴巴,说是到自己房里睡觉去。慧修定修见势不妙,急忙冲过来挡住他:“不准进去!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你快滚!”谁知龙知恩两支胳膊随便一拨拉,便将两个姑姑拨得站立不稳,一个歪在桌边,一个撑扶墙壁。
龙自难反问道:“你是谁?”龙知恩指了指那张床道:“我原来就住在这里的!”龙自难友善地笑了笑,不无幽默地说:“哦,难怪你不用钥匙也能开门。”
这时慧修和定修在急忙关好大门后先后赶了过来,见龙知恩已撞破秘密,便只好主动介绍说他是定修的一个外地亲戚,出差途中顺道来探望她的。两人试图将龙知恩哄劝着拉出门去。龙知恩把两支胳膊一甩,不耐烦地说:“你们不要拉拉扯扯好不好!”
见两个姑姑踉跄着险些摔倒,龙自难指责道:“你怎么这样对待长辈!”
龙知恩盯看了龙自难一阵,忽然叫了起来:“哎,你不就是那个什么通缉犯吗?”
慧修和定修闻言赶紧否认:“放屁!你莫要胡诌八咧!他怎么会是通缉犯呢?你的眼睛有毛病!”
龙自难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掩饰地说:“你这个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我这副样子难道会像那个通缉犯吗?”
龙知恩却更加肯定:“什么像不像!你肯定就是!你躲不过我的眼睛!”说着他又转过脸来对慧修定修道:“难怪你们见我来了就紧张得要命!原来你们窝藏了反革命!”
慧修正色道:“龙知恩!这种话你可不能随便乱说!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们对你毕竟还有养育之恩。你可不能昧着良心做事啊!”趁他们在说话,龙自难不声不响地穿上了上衣和裤子,并弯腰在床下找鞋子穿。龙知恩斜眼看见,突然出其不意冲上去将龙自难掀翻在**并使劲压住,一边嚷道:“你还想跑!你还想跑!”慧修和定修嘴里骂着冲上前来救援。
龙知恩把她们一推,警告道:“你们别过来!等下莫怨我手重!”
龙自难不知他的为人,想说好话感化他:“大哥,你别使那么大的劲!咱们自家兄弟,有话好好说嘛。”
龙知恩哼了一声:“你有话跟政府好好说去!”把这个通缉犯往派出所一交,他就立了大功啦!即使不弄个小官儿当当,起码也要发一笔赏金。送到嘴边的肥肉岂有不吃之理!他用膝盖压住龙自难的后腰,腾出手来解下了龙自难的鞋带子,然后将他的手反绑住。
这时,急中生智的慧修和定修互相使了个眼色,趁龙知恩没注意,悄悄移到墙边,一人抓起一根擀面杖,冷不防冲到龙知恩身后,照准他后脑勺猛砸下去。龙知恩来不及哼哼便被砸昏了,瘫倒在**。慧修和定修手忙脚乱地将他掀到边上,解开了龙自难的手腕。
龙自难边穿鞋边点点头,忧心地说:“姑姑,我好担心这小子找你们麻烦。”
定修道:“你放心,他找不了麻烦。没人相信他的,只会说他疯狗乱咬人。”
慧修倾其所有塞给龙自难一卷钞票,叮嘱道:乌云难遮旭日;
公道自在人心。你好自为之!
龙自难化装离开小镇去了省城,在全省批邓大会上再露峥嵘,令主持者狼狈不堪,让老百姓开心不已,一时传为笑谈。
这正是:爱美爱错郎违心违愿;
自难自投网敢做敢当。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否极泰来囹圄砸桎梏;天涯浪迹乡土盼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