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人
民国20年前后,保定东大街有了一家店铺,专门烧制瓷人。师傅姓梁,名宝生,三十几岁的样子,自称德州人氏,手艺由祖上几代传承下来。梁师傅的店铺,没有雇用伙计,忙里忙外就他一个人。店铺的字号:瓷人梁。有些街人并不知道梁宝生的名字,干脆喊他“瓷人梁”。梁宝生有一妻一子,从不来店铺抛头露面。有人看到过,梁宝生曾在保定庙会上游玩,妻子小他几岁,儿子刚刚会走,一家人其乐融融,其状陶陶。
梁宝生的店铺后边,用红砖垒了一个窑。不大,五步见方。如果有了生意,凑成一窑,梁师傅才去点火。若是主顾急用,便要另外加钱,当下就可起火点窑。没有主顾上门时,梁师傅便在店中闲坐,沏一壶茉莉花茶,慢慢地细饮,或有滋有味地哼着戏文,或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街上的各种叫卖声。
东大街口的**胡同里,住着一位唱戏的先生,名叫张得泉,这一年四十岁出头儿。张先生是唱河北梆子的,是那年间保定的名角儿,他手里有一个戏班子。街人都尊敬,称他张先生,或者张老板。梁宝生听过张先生的戏,爱听,而且上瘾。套用一句时下的流行语,梁宝生是张得泉的铁杆“粉丝”。
那天,张得泉进了瓷人梁的店铺。梁宝生抬眼一搭,目光就亮了,忙放下茶壶起身,拱手迎了,笑呵呵地说:“张先生来了,小店生辉了。”张得泉也抱拳寒暄了一句:“梁老板,客气了,客气了!”撒开眼睛在店里货架上闲逛,梁宝生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搭讪:“张先生喜欢这个?”张得泉点头,悠悠地说:“真是喜欢。只是听人讲,今天头一回来,果然不错。”说着,便回过头来,看着梁宝生,笑道:“劳烦梁老板,给我捏一个像如何?”
虽是初冬时节,街上的阳光却很好,无数阳光漫进店里,店里亮亮堂堂,梁宝生很阳光地笑笑:“谢谢张先生照顾,只是价钱很贵。”
张得泉摇头笑笑,略带讥讽地说:“着实贵了些,梁老板岂不知,一分利撑死,九分利饿死?这等价钱,能有几个主顾上门呢?莫非您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梁宝生稳稳地一笑:“张先生说笑了,梁某的店铺,小本经营,能够哄饱全家的肚皮,就算勉强了,岂敢奢望流水般挣钱。再者,梁某也不想把祖上的手艺卖低了。”
张得泉诚恳地说:“我的确喜欢,梁老板,还还价钱如何?”
梁宝生摇头说:“张先生啊,如果您真的喜欢,就不应该在乎这个价钱么。”
张得泉商量的口气:“您开口言价,我就地还钱么。”
梁宝生继续摇头:“真的不让。小店生意言无二价。”
张得泉的目光就涩了:“唉,那您这买卖怎么开啊?”
梁宝生认真地说:“不瞒张先生,梁某就是给那些有钱人开的,并不想赚穷人的钱。”
张得泉笑问:“您看我是有钱的主儿吗?”
梁宝生双手一摊:“张先生啊,您这话可就透着不实在了,您是名角啊,唱一出得多少大洋?怎么会没钱呢?您还养着一个戏班儿呢。”
张得泉无奈地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我不跟您扛嘴了。就按您说的价钱,给我捏一个吧。”
梁宝生便让张得泉坐下,重新沏了一壶茶,给张得泉斟了,去店后边取出了窖泥,在张得泉对面坐了,与张得泉说说笑笑搭着闲话,眼睛却细细瞄着张得泉,手里更是紧忙活着,一支烟的工夫,给张得泉捏好了一个像,放到了桌上,张得泉仔细看过,连声叫好。梁宝生又细细地收拾了一番,就算完成了。二人便说定,三天之后,烧成瓷人,张先生便来取货。张得泉放下定金,便走了。
三天之后,张得泉派跟包儿的小刘来取货。梁宝生把烧制好的瓷人用草纸仔细包裹了,装了盒子,又扯了纸绳儿,十字捆扎了,对小刘说:“转告你们张老板,我今天晚上请他吃涮羊肉。”
小刘回去捎了话。张得泉撇嘴一笑,没有当回事儿。他觉得梁宝生就是一个黑下心挣钱的生意人。涮羊肉的事儿,也就是嘴上说说。谁知道,到了晚上,张得泉散场的时候,梁宝生竟在剧场后台的门口站着,正候着张得泉呢。等到张得泉卸了装,走出来,梁宝生忙迎上去,拱手笑道:“张先生,我答应过您,今天晚上请您吃涮羊肉。东来顺的馆子我已经定下了。”
张得泉愣怔了一下,就笑了:“梁老板啊,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呢?”
梁宝生认真地说:“我说过的,请您吃涮羊肉。我知道您好这一口儿啊。”
张得泉听出梁宝生是真心实意,便随口笑道:“也行啊,您赚了我的钱,自然要请我一顿儿了。”
梁宝生笑道:“那咱们走着?”
张得泉爽快地答应:“走着。”
二人便去了保定东来顺,东来顺的老板已经留好了雅间。老板姓马。张得泉笑道:“马老板啊,您这买卖挣了白天,晚上也不歇着,还有夜宵啊?怪不得您发财呢。”马老板很商业地笑了笑:“这不是梁老板订下的桌么,马某敢不伺候吗?张先生,甭取笑我了,您里边请吧。”
进了雅间,只见桌上的木炭火锅已经点燃,马老板将香菇、虾仁、枸杞子、红枣、姜片等放进锅中,桌上已经摆好几盘上好的羊肉,另有麻酱、辣酱、韭菜花、酱豆腐,葱姜蒜末等小料,一应俱全。还有一坛陈年的山西汾酒。
张得泉拿起汾酒,打量一下,笑道:“马老板,您也知道我喜欢这一口儿?”说着,就启开了酒坛,浓烈的香气就冲撞了出来。
马老板嘿嘿笑道:“哪里哟,这些都是梁老板吩咐的。”
二人相对坐了。梁宝生捉起那一坛酒,斟满了两只杯子,笑道:“张先生今晚只管畅饮,酒钱么,梁某断不会皱眉。”
张得泉笑了,端起酒杯:“好!好!来,干了这杯!”
窗外冬夜沉沉,北风猎猎。屋内二人吃得热火朝天。
一坛酒吃尽,二人放了筷子,梁宝生眯缝着眼睛笑道:“张先生,吃得怎样?”
张得泉抓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脸,大笑:“大快朵颐,痛快淋漓啊。”
梁宝生接上一句:“那明天我还请您,如何?”
张得泉哈哈笑道:“当然最好,张某吃得上瘾了。”张得泉认为梁宝生客气一下就是了,谁知道,第二天晚上,他刚刚卸了装,正端着小茶壶喝茶呢,小刘就跑来告诉他:“张先生,瓷人梁在外边等着呢。说今晚还是请您去吃涮羊肉。”张得泉怔了一下,忙放下茶壶,起身出来。果然,梁宝生正在门口站着呢。张得泉连连摆手道:“梁老板啊,您也太客气了。我不能再吃您了。”
梁宝生笑了:“您昨天可是答应了,您可不能爽约啊。”
张得泉苦脸说:“哎呀,我只是一句玩笑,您怎么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