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宝生认真地说:“我可没听出您是玩笑。”
张得泉只好点头:“好,咱们走着。”
于是,梁宝生就又请张得泉去了东来顺。吃过之后,梁宝生笑道:“明天我还得请您。”张得泉笑道:“您不会有什么事情求我吧?梁老板,我张得泉可就是个唱戏的,大家捧我,我就算是个角儿,大家不捧我,我就是臭狗屎。我无职无权,什么事情也办不了的。您如果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梁宝生笑道:“张先生啊,您放心,我并无事情求告于您。您就放心吃。”
张得泉呆呆地看着梁宝生,突然也来了兴趣,他真不明白梁宝生为什么总请他吃饭。就笑道:“您的意思是……咱们明天……继续吃?”
梁宝生认真说道:“当然要吃!吃!”
张得泉击掌笑道:“吃就吃!”
第三天晚上吃过,梁宝生又要定下第四天,张得泉却是高低不肯了:“您为什么总请我吃饭?否则,明天开始,我一连请您三天,这三顿涮羊肉,我一定得让您吃回去。要不然,我睡觉都不安稳了。”说到这里,张得泉目光狡黠地盯着梁宝生。
梁宝生噗嗤笑了:“张先生啊,您一定想多了,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我那瓷人么,本是个手艺活儿,卖高卖低,只由我说了算。那天我不还价,只是我不愿意降低价格。您一再要求,我看出您的意思了,您是真想买,可是我既然说了,就不能降价了,您的面子就伤了。我这心里就不好意思了,只好请您吃几顿饭,这饭钱么,就抵了那瓷人的价钱了,就算是我退给您钱了。我还落一个陪吃。这么算来算去的,还是我占您的便宜了。”
张得泉听得直摇头:“哎呀,梁老板啊,这就不对了么,您讲的这不是道理么。您做的是生意,您漫天要价,我就地还钱。您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这样一来,张某倒不好意思了哟。”
梁宝生认真地说:“还有一句,我还没说呢。您有所不知,我是您的戏迷啊。您想啊,这天底下,哪有戏迷不捧角儿的呢?”
张得泉听得点头:“如此说,我也真应该请您吃一顿了,没有君子,不养艺人,您是我的衣食父母啊。您如果不吃,那也行,我得请您白看三天戏。”
梁宝生摇头:“不行,我知道,您的戏票贵,前排坐是十块大洋一张票。我不能占您这个便宜。”
张得泉坚决地说:“不成,我都依了您三回了,您总得依我一回,我一定得请您看戏。”
梁宝生无奈地说:“如果这样,我就再白送您三个瓷人。”
张得泉怔了一下,哈哈笑了:“戏换瓷人?一言为定!”
“瓷人换戏,一言为定!”
由此,张得泉与瓷人梁交上了朋友,二人便是来往走动了。张得泉没戏的时候,便来“瓷人梁”闲坐,找梁宝生喝茶聊天儿。满条街都知道瓷人梁结交了名角儿张得泉。
那天,张得泉的表弟曹正文来张得泉家串门儿,曹正文是保定府的秘书长,此人处世有些霸道,官声不大好。张得泉心中看不起他,面子上却也不好得罪。张得泉近些年在保定唱戏,也依仗了曹正文的保护,都知道他是曹秘书长的表哥,白看戏的很少。城里的地痞无赖,轻易也不敢找张得泉的麻烦。张得泉常常自嘲,说这个表弟只是他餐桌上的一块臭豆腐。气味不好,下酒佐餐却是可口得很。
曹正文看到了张得泉书架上摆放的几个瓷人,曹正文喜欢收藏,年头儿久了,颇是长了些眼力,他欣赏了一番,叹道:“表哥啊,都说‘瓷人梁’的东西好,我只道是个虚名儿,今日一看,倒是叫我青眼相看了。这几个瓷人,不仅捏制得妙,烧的火候也妙,颜色变化得也妙。可说是妙趣横生,妙不可言啊。”
张得泉笑道:“表弟啊,不必如此夸奖了,你要是喜欢,你就挑拣两个拿走。”
曹正文摆手笑道:“君子不夺人之美,我明天去买几个就是。”
第二天,曹正文便去了“瓷人梁”,一问价钱,却皱了眉头。他对梁宝生道:“梁老板,且不说曹某是政府秘书长,我也是张得泉先生的表弟啊,您总要给我些面子吧?价钱上您一定得让一让。”
梁宝生笑道:“曹先生啊,梁某怎么能不知道您是大名鼎鼎的秘书长呢,我当然也知道您是张先生的表弟。可这与您买瓷人是两回事啊。这东西本来就是一个闲情逸致,如果您有这份儿闲钱,您就没有必要跟我讲价钱。如果您没有这份闲情,您何苦花这个钱呢?情知,我开的是买卖,我得指望着它吃饭呢。曹先生啊,真是对不住您了,小店不还价钱。”
曹正文无话可讲了,便来找张得泉,让他去找梁宝生去讲价钱。
张得泉摇头说:“表弟啊,莫怪梁老板不给你面子,人家指着这玩意儿吃饭呢,我怎么好去跟他压价呢。”
曹正文不高兴了:“我也就是看着‘瓷人梁’是表哥你的朋友,才不好为难他的,我若是耍起蛮来,白拿他几件,他有何话讲?我来求你,也是给你的面子,更是给他的面子。”说到这里,曹正文的脸色就阴沉了。
张得泉没词儿了,摆手苦笑道:“行了,行了,表弟啊,如果你这么说,我也就无话可说了。得了,我就破一回规矩,去跟梁老板说说。”
转天,张得泉对曹正文说:“得了,我说好了,你就去吧。梁老板低价钱给你做十件货。”
曹正文非常高兴,就到了瓷人梁的铺子,说明了情况,就定做了十件货。
取货那天,曹正文笑道:“梁老板,我真的有些不明白了,我那天跟您还价,您咬定不让,如何我表哥来说了,您就低价做了这十件呢?莫非我这秘书长的身份,真赶不上我表哥的名声吗?”
梁宝生淡淡地说:“曹先生啊,您如果不问,我也就不说了,因为张先生不让我讲。您一定要问,我就告诉您了,您还下的价钱,张先生已经替您付过了。我这生意,也不怕您笑话,梁某只认顾客,只认价钱,从来不认朋友,比如张先生;也不认长官,比如您曹秘书长。为什么?如果都认下来,梁某这买卖就开不下去了,一家大小就要喝西北风了。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呢?”说到这里,梁宝生抱拳道:“梁某小气,让您见笑了。”
曹正文的脸就涨红了,尴尬地笑笑:“说的是了,是了。”
张得泉后来知道了,就叹道:“梁师傅啊,我这位表弟您不好得罪啊!”
梁宝生笑道:“张先生啊,有您这位表哥,那曹秘书长怎么好破脸来找我的麻烦呢?他或许成了我的老主顾呢。”
张得泉一怔,哈哈笑了:“宝生啊,您真是……哈哈!”
真让梁宝生说中了,曹正文果然就常常来“瓷人梁”,定制瓷人,再不还价。
春雨蒙蒙的一个下午,街上稀少了行人,张得泉来到了“瓷人梁”,进门就说:“宝生啊,有人送了一包‘雨前’,咱们品品味道。”梁宝生也笑道:“好极了。”就把店门关了,烧了一壶水,二人把茶沏了,细听着满街的雨声,对坐着聊天儿,正聊得兴致浓厚,店门一推,进来了一个青年男子,高个头儿,粗眉毛,大眼睛,他收了手里的油纸伞,伸到店门,抖擞了一下雨水,再把伞立在了墙角,拱手问:“我找粱宝生师傅。”
梁宝生急忙起身迎了:“我就是梁宝生,不知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