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玉明说:“大姐啊,你别‘咱们咱们’的,我哪里知道怎么办呢?你……还是回去吧。”
乔明枝眼睛一瞪:“邢玉明,你说什么呢?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我凭什么回去?我千里寻了你来,就不想走了。你别怪我当初没嫁给你,那是我爹悔了婚约。我不走了!我……就跟着你学锔匠吧。”
邢玉明呆呆地看着乔明枝:“你……愿意学……这个?”
乔明枝说:“你能学,我怎么就不能学呢。”
邢玉明高兴了:“那好啊,五成师傅没了,我教你吧。”
乔明枝就留下了。邢玉明搬出了客栈,在市里租了间房子,跟乔明枝住在了一起。
过了一年,全国解放,天下太平。两个人在张家口市走街串巷锔活儿。乔明枝已经怀孕,挺着个大肚子,撅撅地跟在邢玉明身后。一天,他们正在街上,来了两个戴红袖章的民兵,盘问了几句,就让他们收拾了东西跟着走,他们被带到了公安局,审了小半天,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越说越说不清楚。那时全国刚刚解放,国民党留下的特务特别多,看他们像潜伏下来的国民党特务。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对他们二人笑道:“这样吧,你们既然说是锔匠,那就考考你们。”说罢拿了桌上一个水碗摔在了地上,碎了几瓣儿:“你们把它锔上,我就信你们了。”
邢玉明扑哧笑了:“这个容易。”
三下五除二,邢玉明就把碗锔上了。
中年男人拿起碗来,仔细打量着,挑起大拇指称赞道:“你真是个锔匠了,你的手艺还是真好啊。”
邢玉明看着中年男人,谦虚地请教:“您给挑挑毛病。”
中年男人笑道:“还别说,我还真挑不出毛病,实话实说,我过去也当过锔匠呢。后来给一家财主锔缸,活儿糙了些,被人家挑了眼,砸了我的家什,这才参加了革命。我是保定雄县人,攀起来,咱们还是老乡呢。”
邢玉明来了兴趣:“那您是老师傅了,您也试试身手,我跟您学学手艺?”
中年男人摆手笑道:“算了,算了,我的手艺本来就欠些火候,又有多少年不干了,肯定不行了。不过,这一招儿还真管用,一下子就弄清了你们真的是锔匠,好了,好了,你们走吧。”
中年男人把他们送出来,认真地说:“老邢啊,你们两口子如果不想回家,那就在这里先住下吧,先把户口上了。我叫赵千里,有什么事儿,你们到这里来找我。咱们是老乡么。”
邢玉明夫妇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儿,就忙着走了。
过了一个月,乔明枝生下了一个男孩儿,邢玉明笑道:“这孩子在察哈尔生的,就叫邢察生吧。”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邢玉明看看挣的钱也有一些了,就动了回去的念头。
邢玉明问:“明枝啊,咱们是留在这里呢,还是回去?”
乔明枝想了想说:“让你爹也看看,我乔明枝高低还是嫁给了你。”
邢玉明说:“回去!把师傅也带回去吧。”
邢玉明带着乔明枝去了城外,启开了张五成的坟,棺材太薄了,尸首已经不成样子了。邢玉明大哭:“师傅,徒儿对不起您啊。”他买了一斤鬼子油(煤油),把尸首火化,把骨头拣了装在了一个布袋子里。他们又到公安局一趟,赵千里给他们开了一张证明。赵千里笑道:“你们这一走啊,我还真有些想家了。”
二人背着张五成的尸骨,一路锔着活儿,回了完县。
1949年那年,邢宝恩家被定为了地主,邢宝恩眼见得自家的土地被人分了,心疼肉疼。一股急火攻心,很快就死了。邢家的兄弟姐妹,也都各自过日子。邢玉明对邢家是伤了心,不想回城关镇,回到张五成的老家涧底村。夫妻二人找了涧底村的支部书记冯大海,冯大海当过八路军,受了伤复员回村,是村里的支部书记。他说:“张五成是个穷苦人,你是他的徒弟,也就是穷苦人了。你们愿意来这里落户,涧底村欢迎。留下吧。张五成留下了一间破草房,他家没有人争这个屋子,你是他的徒弟,按理儿说你也就是他的儿子了,你们夫妻就去住吧。”
邢玉明买了一口柏木棺材,夫妇二人把张五成的尸首装敛了,埋在了涧底村外的山坡上,就在涧底村落户。只是落下了户口,回来得晚了,土改已经完成,村子里没有多余的地给他们,他们成了没有土地的农民,只能算农民手工业者。又一年,乔明枝生下了第二个孩子,也是个男孩儿,取名邢落户。有了两个孩子日子就紧了些,邢玉明常年背着家什,四处去给人锔活儿。人民公社成立后,涧底村成立了大队的工程队。冯大海支书指示说:“别再四处乱跑了,你们夫妻进工程队吧。”邢玉明就成了工程队的一员,各家各户的锔活儿,都送到他这里来,如果没有锔活儿,就下地劳动。每天记工分,年底结账。邢玉明的手艺好,名声在外,各村有许多年轻人来跟他学习手艺,邢玉明就有了许多徒弟。
涧底村有二百多户人家,坐落在两山之间,村东有一湾细水,取名涧水,若是风调雨顺,还是够浇灌的,年景不好,涧水或者干涸,或者发作。村民试图在涧水的上游垒一个坝。光绪15年,一个名叫梁上仁的富绅曾经动议,没有弄成。原因是祖上有算命先生说,那是涧底村人的命脉,动不得。1958年成立人民公社,全国破除迷信,就想在那里修坝。请来市里的水文地质勘探队看过,说这里不适合做水库,上游的水流不稳定,一旦遇到特大洪水,不仅无济于事,还会给下游冲击。可是下游的涧底村缺水。公社的书记张胜利是个老干部,认为地质队是小脚女人,公社下流涧底村等七个村子出人出力,垒了一个坝,取名涧底坝。水坝长三十米,高十二米,成了村子里的一个蓄水池。
到了1963年,是个多雨的年头,刚打春,雨就紧一场慢一场地下着,人们感觉今年要有涝灾。涧水坝怕是抵挡不了太大的水情。后果就不好想象,下流七个村子都要殃及。公社的张书记来到涧底村,召开七个村子的防汛现场办公会,要求拆掉涧水坝。七个村子的干部都不同意,当年辛辛苦苦垒的,怎说拆就拆了呢?张书记红着眼睛吼起来:“你们以为我愿意拆吗?建这水坝,是我建议的,垒在水坝上的每块石头,都扯着我的心肝肺呢。拆一块都疼死,可是不拆,大雨来了就要成灾。你们真是没长远眼光,拆!”
有人说:“就是我们干部同意了,社员们也不同意啊。”张胜利就一个村连一个村召开社员大会,征求意见。几天的会开下来,七个村的社员多数不同意拆水坝。张书记为难了,那时讲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不同意,只能商量,公社又召开各村干部会议,张书记改了口气:“不拆也行,那你们几个村子就要保证涧水坝的加固。”
怎么加固?最好是水泥和钢筋。那时水泥、钢筋都是国家控制的物资,国家建设都不够用呢,怎会调拨来修水坝。会议开到半夜,人们还是想不出好办法,张书记突然笑了:“我有个主意,不知道能不能行啊,各村都有锔匠么,如果有足够的锔匠,能不能把大坝锔上呢。这也算是土法上马么。”
这是一个荒唐的主意。时过境迁,我们现在已经很难猜测当年的张书记是怎样一个浪漫的想法。可是在那个年代,有一句很出名的口号:没有人干不出来的事情,只有人们想不出来的事情。
有人带头叫好,说是个好办法。还有人推荐了涧底村的锔匠邢玉明当队长。
当下就定下来了,锔水坝工程,以涧底村生产大队为主,邢玉明带队。附近七个村子全力支援人力物力和财力。
涧底村的支书冯大海领回来了任务,已经是后半夜了。冯大海没顾上回家,去敲邢玉明家的门,邢玉明蒙头蒙脑从被窝里爬起来,二人就在邢玉明家的院子里坐了,冯大海直截了当说了锔水坝的事儿。抽着烟袋,看着邢玉明表态。
月光下,邢玉明瞪大眼睛看着支书,嘴张着,却一句话也讲不出。
冯大海磕了磕烟袋,急着问:“玉明啊,怎么不说话了?说!”
邢玉明跳起来,恶狠狠地说:“支书啊,你说什么呢。你嘴一张就敢吃天哟?什么叫锔坝呢?我打生下来,就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支书啊,你是不是没睡醒?”
冯大海吼起来:“你不是锔匠吗?”
邢玉明吼道:“锔匠是锔碗锔缸的,你也活这大年纪了,你听说过有锔坝的吗?这大黑夜的,旁人听到,还以为你说鬼话呢。”
冯大海的口气软下来,苦笑:“玉明啊,这不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么。张书记定下的,说是革命的事么。也是大家推举的你么。”
邢玉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