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锔人(第3页)

冯大海抽着烟袋,看着邢玉明摇脑袋。

邢玉明的脑袋大概摇累了,闷闷地抽烟。

冯大海耐着性子,“如果有办法的话,也不会跟你讲这个了。这没办法的事情啊,如果锔不上这坝,公社就要拆除,那……”

邢玉明长叹一声:“我试试吧。还是那句话,我这一辈子知道锔盆锔碗,没有听说过有锔坝的。”

冯大海见邢玉明答应了,告辞走了,邢玉明进了屋,乔明枝急急地说:“我都听到了,你疯了,你能锔大坝吗?”

邢玉明叹气:“都听到了,哪是我的事儿,是冯支书要我干的……是公社张书记让干的。能不干吗?”

乔明枝叹道:“那我也跟着你上水坝。”

邢玉明摇头:“别跟着了。支书说这是革命的事儿。锔不好,这罪过我一个人扛着就是了。”

第二天,各村派来的锔匠都带着家伙什,到涧底村来集合。一共十六个人,有几个还是邢玉明的徒弟。张书记来送行,宣布了公社指示,所有的锔匠,生产队每天都给记十分(最高的工分),另外每人每天给两角钱的伙食补助。邢玉明听完了指示,就带着这十六个人上坝了。

涧底村和下流七个村子里的铁匠铺都重新开张。日夜加班,丁丁当当地打锔子。

工程开始的时候,有人计算,至少要有十多万个锔子。谁能知道,最后的锔子数量竟然远远超过了预先的计算。

打好的锔子,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坝上。邢玉明和十六个锔匠就住在了水坝上。除去换班吃饭。通宵达旦地锔坝。锔弓扯动空气的声音,锔子吃进石头的声音,日夜响着。至今,涧底村一些上年纪的人,还能梦到当年那个动静,微弱而又尖利的锔弓声。

好漫长的一个月又三天,仿佛经过了一万年,邢玉明带着十六个锔匠,终于锔完了水坝。二十六万二千零六十五个锔子,结结实实地锔在了坝上。当最后一个锔子锔在坝顶之后,邢玉明脸色苍白地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无力,看了看大坝,他空****地笑了,他拔腿想走下大坝,可是他的两条腿,竟也似个锔子,锔在了水坝上,迈不开,拔不动,他的身子晃了晃,就一头栽倒在水坝上。

“玉明……”乔明枝凄怆地哭喊,跑上了大坝。

邢玉明被抬下了水坝,大病了一场。一个多月之后,邢玉明下炕那一天,距离立秋就差五天了,大雨一场紧接一场地落下来了。涧底村的人们,心捏得冷汗泠泠,苦苦熬过了二十多天,雨季终于过去了,涧底村的人们长长吁出一口气,涧底坝没有倒塌。

公社张书记亲自来到了涧底村,召开了庆功会,七个村子的代表都来了。开会之前,张书记拉着邢玉明的手说:“老邢啊,你真行,保住了涧水坝,我代表公社感谢你啊。天底下的事儿,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啊!毛主席讲得好啊,没有落后的群众,只有落后的领导。我也看出来了,你这手艺得发扬光大,要为建设咱们社会主义出力啊。我看,就成立一个锔匠队,你来当技术指导。”

邢玉明含糊地说:“指导?这行吗?”

张书记说:“行,我说行就行。”

散会之后,邢玉明戴着大红花就回家了,他一进门就说:“明枝啊,这下好了,我就不用下地干活儿了。我这辈子,就是喜欢干这个啊。”

邢玉明也就高兴了一个开头儿,公社的锔匠队刚成立没几天,“文革”就开始了,张书记被打倒了,锔匠队解散,邢玉明蔫头蔫脑地回村了。

涧底村冯大海支书没打倒,运动搞得冷冷清清。县里着急,派来了工作组,都是从各村抽调来的贫下中农代表。一定要揭开涧底村阶级斗争的盖子。工作组来了没几天,先打倒了冯大海,然后盯上了邢玉明,工作组认定,邢玉明早年从家里被赶出来,是大地主邢宝恩演的苦肉计,想让邢玉明混入贫下中农的队伍。邢玉明是埋藏在贫下中农队伍里的一颗定时炸弹。于是开了几次批斗会后,被定性为坏分子,派他去公社的水利队挖井,各村抽出去的都是地富反坏右分子。坏分子邢玉明就打着铺盖卷去了。工作组里有个贫农代表还是光棍,看中了徐娘半老的乔明枝,就动员乔明枝跟坏分子邢玉明离婚,跟他结婚。乔明枝恨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么。我是邢锔匠的女人,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是再不死心,我就到县里去告你搞流氓。”于是,乔明枝也被批斗了。那个代表还不算完,要求把乔明枝遣返回乔家庄。

还没有顾上遣返,一连两年的干旱,方圆百里彻底失去了生气。全县各生产大队也闹饥荒,县里号召全体社员生产自救。涧底村的阶级斗争也顾不上再讲了,生产自救就是让社员们各自想办法。出去做力气活儿的,大队公社县里出三级证明,邢玉明夫妇也乘机摆脱困境,要求了一张证明,背着家伙什,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邢玉明夫妇回来时,“文革”已经结束了。谁也不知邢玉明一家这些年在什么地方存活的。两个孩子也都长大了,一家人委屈地在村里待了一年,赶上联产承包了。邢玉明分了地。但他的生意越来越少了。商品供应渐渐繁荣,锔锅锔碗的渐渐少了。一年下来,邢玉明也锔不上几回活儿。

邢玉明家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大儿子邢察生,承包了一片林子,种起了果树。二儿子邢落户,贷款买了辆拖拉机跑运输。都找了媳妇儿,儿媳妇们又给邢玉明生下了孙子孙女,日子越过越明亮,只是邢玉明的锔匠活彻底暗淡下去,再也没有主顾了。邢玉明的锔弓和锔子,彻底闲置了。

涧底坝还在,当年锔上的锔子,已经风化进了坝身,与坝混为了一体,全是石头的颜色了。1998年,涧底坝又一次经受了考验,挡住了半个月的涛涛的洪水。人们这才又重新念及起邢玉明,唉,当年多亏了邢锔匠他们啊。

邢玉明常常感慨:“唉,我还能干点什么呢?”说这话时,他常常仰脸望着天,目光茫茫然,感觉自己被这好日子甩了。

1998年,香港回归的第二年,保定市在高新技术开发区举行了港商投资招待会。许多港商来参加了,其中有一个名叫曹柏青的先生,不仅投资建厂,还把他父亲留下的三件瓷人带回了保定。曹先生在保定博物馆举办了他父亲的收藏展,市领导便带着众人去参观。参观的还有各县市区的领导,海外一些有名的收藏家也赶来参观,其中有新加坡的收藏家丁也成先生。那三件瓷人就在保定展览馆大厅里展出,梁宝生的后人与张得泉的后人都被请来参观。三家的后人见面,自是有一番万千感慨。

曹柏青先生在收藏展开幕式上讲话说:“家父临终前嘱咐,一定要将这三件瓷人送回家乡。这三件瓷人,是保定著名的艺术家梁宝生先生的杰作。梁宝生先生许多作品,在海外被收藏。这三件瓷人,无论是体积重量高度,都是梁先生从来没有创作过的作品,梁先生作品中的上品。只是……”他指着三件瓷人各自脸上的裂隙说:“可惜了。家父生前有一个愿望,要请高人将这三处裂隙锔好。”

丁也成叹道:“是啊,这三处裂隙如果不处理好,这三件宝贝怕每况愈下,找得到技术高超的锔匠,或许还有救!”

刘市长苦笑道:“锔匠?这个行当已经被社会淘汰了,即使有,现在的匠人们哪儿有这样的手艺,恐怕完不成这件工程。”

这时刘市长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凑过来,他是完县县委书记李玉和(与那个著名戏剧中的英雄人物同音同字):“刘市长,我能找到这种锔匠。”

刘市长看着李玉和,笑道:“李玉和,你家有密电码啊?”

李玉和严肃道:“我不开玩笑,能找到锔匠,此人当年锔过水坝呢。”

刘市长张大了嘴:“锔水坝?”

李书记眉头一扬说:“您或许不知道,我们县过去确实有过不少技术高超的锔匠,20世纪60年代还真锔过水坝。”

刘市长点头说:“可以去找他们试试,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边,这可是锔文物,要是出了差错,我先撤你的职。”

李玉和点头说:“我答应的事情,一定办好,办砸了,您不撤我的职,我也自动辞职。不过,我有个要求。”

刘市长说:“你讲吧。”

李玉和“嘿嘿”笑了:“我们县的扶贫款,您是不是考虑一下。”

刘市长笑了:“好小子,真是不吃亏的主儿。好了,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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