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桥湿了眼,许久,长叹一声:“既如此,我也不强留你了。”说罢便埋下头去了。
虞世明张张嘴,似乎想讲句什么,终于什么也没有再说,拱拱手,转身就走。
方念桥追出门去,喊一声:
“若混不下去,便回来。”
虞世明怔了怔,头也不回,匆匆地走了。(写到这里,谈歌感慨,如此决绝而别,定是有去无回啊。)
方念桥一双泪眼,直直望着虞世明走了。
过了几天,虞世明在徐水城东的街上租赁了一间房子,挂出“方树林师傅第一传人”的牌子,开了一个“写字坊”。让人惊讶的是,他一改方树林和气生财的规矩,总要同主顾争得面红耳赤,狠索润资。且动笔之前,定要主顾先付上讲定的价钱才肯动墨,概不赊账。即使是一些方树林当年的老朋友,虞世明也不肯让一文钱。例如城中聚英楼饭店老板姜胜火,是方树林生前无话不说的老朋友,曾来讨虞世明的几个字,也被虞世明狠狠宰了一回。只是姜胜火为人宽厚,哈哈一笑,并没有与虞世明翻脸。由此,虞世明的名声便恶了。徐水人恼怒:“方老板怎么走了眼,传下这样一个重利寡义之徒。”但是不管怎么样,虞世明的字名声越来越大,保定的一些富户们还是常常来买他的字。虞世明的生意依然不减。
那一天,方念桥来城东办事,顺脚来看虞世明。虞世明正在写字,方念桥喊了他一声,虞世明抬起头来,二人的脸都热了。
虞世明放下笔问:“师妹也来求字?”
方念桥愣了一下:“不知道多少润资?”
虞世明笑笑:“不知道师妹近来生意如何?”
“还好。”
“那么,就每字讲定一百元。”
方念桥惊了脸,脱口怒道:“家父在世时,给北京的银店写牌匾,也不过是五十元一字。”
虞世明笑了:“青出于蓝。”
方念桥皱眉:“师兄啊,你也委实太狠了些吧。”
虞世明淡然一笑:“绝不还价。”
方念桥冷脸道:“你岂不知一分利撑死,九分利饿死。”
虞世明脸色安详道:“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况且上钩者还算不少。不让师妹劳心。”
方念桥渐渐青了脸,狠了一眼虞世明,掉头出来,伸手摘了写字坊门前“方树林师傅第一传人”的牌子,摔在地上,一路洒泪走了。
店门口几个围观的街人叹息着散了。
虞世明端坐在店里,目光茫茫然,纹丝不动。
第二天,虞世明那写字坊的门楣上,又挂出一新匾额,上书“虞世明墨斋”,门口还写了一副对联:
古往今来谁见泰山曾作砺
天长地久人传沧海几扬尘
城中人看过不解,便猜想是虞世明的傲语。于是便说虞世明狂傲得嚣张,人们更不肯与他来往。虞世明却也耐得住孤单,每日除却写字,便只去城中的聚英楼饭店吃茶用餐。闷了,只与老板姜胜火聊聊天。那天,姜胜火求虞世明重题一块“聚英楼饭店”大匾,虞世明开口索价五百大洋。姜胜火竟爽口答应。在场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天,虞世明又在聚英楼上吃茶,听到街上锣鼓喧天,鞭炮乱鸣。虞世明问姜胜火:“姜老板,何人娶亲?”
姜胜火凄然一笑:“你真不知?方念桥赘婿。”
“哪一个?”
“‘庆和药堂’的陈再明少爷。”
虞世明白了脸,手一软,茶泼在了桌上,他再无一句话,呆呆地坐了一刻,摇晃着站起,下楼去了。
姜胜火望着虞世明的背影,不禁长叹一声。(莫说姜老板长叹,谈歌写到此处,也是慨然不已。)
这一年,一支军阀的队伍轰轰地开进了徐水县城。军阀姓耿,人称耿司令,这耿司令竟也是一个喜欢舞文弄墨之人。耿司令也非常喜欢虞世明的字。(军阀也有追星族?)耿司令驻下第一件事,即派几个大兵把虞世明请来,县衙大堂上,笔墨纸砚早已经摆好,耿司令请虞世明写几幅字送他。(自然是白送)
虞世明道:“虞某写字索价太高,恐长官不肯出钱。”(不肯白送。)
耿司令似乎怔了一下,继而咧嘴大笑:“不知道虞先生开价多少?”(姓虞的,你敢开口言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