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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心开两岸花(第2页)

春秋时,越女送王子过江时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九歌·湘夫人》也说:“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当秦赢政统一中国的前夜,荆轲为报燕太子丹的知遇之恩,西渡易水刺秦:“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当楚汉之争即将落下帷幕之时,西楚霸王项羽听“四面楚歌”,禁不住问天:“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古诗十九首》里的织女星和牵牛星,“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初唐陈子昂登幽州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中唐柳宗元贬谪柳州:“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

南宋辛弃疾:“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刘克庄咏海棠:“片片蝶衣轻,点点猩红小。道是天公不惜花,百种千般巧。朝见树头繁,暮见枝头少。道是天公果惜花,雨洗风吹了。”

金末元初元好问:“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时寂寞心。”明末清初朱彝尊:“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清曹雪芹:“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红楼梦》里,贾宝玉第一次看见林黛玉时就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人生能够遇见一个知音,怎么能不喜欢?当林黛玉泪尽而逝,贾宝玉“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像伯牙子期、宝玉黛玉,是可遇不可求的。知音难逢,怀才不遇,是古代文人、英雄共有的千古之痛。所以南朝刘勰感叹:“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

孔子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可是在鲁国是不遇的:“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他带着学生四处奔波,时时吟诵:“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司马迁撰《史记》,上起轩辕黄帝,下至汉武帝,蕴藏着自己的不得意,在当时是没有知音的。他已经知道要到后世才能获得共鸣,所以才“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李商隐生逢唐代“牛李党争”,在岳父和恩师两个阵营之间徘徊,“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王安石在北宋“新党”、“旧党”党争中,援引孟子为精神支柱:“不妨举世嫌迂阔,赖有斯人慰寂寥。”

岳飞百战百胜,欲迎回二帝,收复中原,雪靖康耻,却一日连接十二道金牌班师:“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辛弃疾“壮岁旌旗拥万夫”,南渡后,渴盼重上战场,机会却“望来终不来,烟雨却低徊”,“有时思到难思处,拍碎栏杆人不知。”

英雄,本是可以回天地创事业的,却往往壮志难酬。

宇宙中存在万有引力,地球亦有离心力和向心力。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也有离心力和向心力。这种寻觅知音的寂寞,源自人的本性。

人的内心常有一种向往和追寻的感情,渴望到彼岸,追求完美,实现理想。孔子“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心仍在此也。佛陀舍身饲虎,苏格拉底饮鸩而死,耶稣被钉十字架,都是知其不可而为之。正如同月球对地球、地球对太阳的逃脱,也是人的一种宿命。

人是二元的,是可能的动物。生命虽然可贵,却可以舍弃。荆轲西渡易水,慷慨赴死;项羽不肯过江,自刎而亡,都是知其不可而为之,都是失败的英雄。金亡后,元好问决心以一己之力修金史,为着理想奔走,全然不顾世俗的道德评判:“十年旧隐抛何处?一片伤心画不成。”

人的内心还有一种回归本体的向心力。人出生离开母体,成人告别童年,游子离开故乡,个体离开群体,在哲学意义上都是人离开本体,而渴求回到本体。

人与人,作为个体,千差万别,其间相通的是心灵,是生命的共感。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佛教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佛性莫向外求;真如佛性不生不灭,在绿草细雨之中,在千山,在万水。儒释道与西哲皆认为自身具备佛性,此心一也。

中国传统文化主张,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对始源的追寻,可以使人回归内心,“此心安处是吾乡”。人的离心力与向心力相互作用,形成了一种创造的力量。

李商隐“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范仲淹“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朱彝尊“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都体现出张力,体现出诗人内心的道德与情感的张力。

从《诗经》到《红楼梦》,中国文人的传统是体现着这种张力结构的中庸文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中国传统文化,正如诗经所谓“温柔敦厚”、“乐而不**,哀而不伤”、“发乎情,止乎礼仪”,最好地体现出了这样的一种张力。

中国传统文化信奉“天人合一”,人与天是“通”的。虽然时隔两三千年,我们和《诗经》时代的先民,在情感体验上是相通的。

人与鸟兽草木不同,可是有生命这一点,是共同的,有生命的共感。草木通神,如陆机所说:“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

所以宝玉看见燕子也要落泪,看见花儿也要痴迷,是“情不情”,即无物不情,无处不情。这是孔子“诗可以兴”的哲学基础,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的感动。

“兴”,是直觉的联想,是推己及人,是体贴。如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宝玉一生心性正是“体贴”。

全息生物学认为,生物体的整体由部分组成,含有整体的全部信息。整体活在永恒里,永恒意味着没有时间。这是孔子“诗可以兴”的物理基础。

过去、现在、未来都在整体里面,是相对的。作为个体,携带着整体的基因,有整体全然的宿根。能感知作为部分的时间的流动,也能感知整体的时间的无情,感受明月的多情、杨柳的依依、寸草的童心。

“兴”的创作手法,是中国诗歌所独有的,凿通了上天的阶梯。“兴”,是现实和理想之间的桥梁,是由经验的此岸到超验的彼岸的舟楫。彼岸是永远无法到达的,但是凭着“兴”的翅膀,凭着“兴”的桥梁,凭着“兴”的舟楫,凭着“兴”的梯子,我们亦可窥见彼岸的百花园。

造化多情,造化无情。造化用几十亿年成就一个人,而用一瞬毁灭一个人,情何以堪,理在何处?此情长远,情由心生,心生寂寞,寂寞开花。有时灵光一现,上帝之影就在那一现之灵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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