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离合总是无情。然而,是谁无情?是命运之神还是历史老人?是那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是蒋捷自己?
不是无情,是太有情!
暗寓家国之恨,黍离麦秀之悲。
商汤亡国,《史记·宋微子世家》记载:“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公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诗是这样的:“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渐渐是麦芒之状;狡童是指商纣王。
周幽王被杀后,他的儿子平王东迁雒邑(今河南洛阳),东周自此开始。诗人来到西周故都镐京(今陕西西安西南),看到宗庙宫殿都已毁坏,长满庄稼,便拿黍和稷起兴作此诗。
黍和稷是古代最日常的生活作物,由于时令的关系,经历了新苗、抽穗、结实三个阶段。“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过去的宗庙废墟上,正长着青青的禾苗,触目鲜明凄凉!时间依旧流逝,宫殿面目全非。黍稷越是清秀,往事越是凄凉。
晚年的蒋捷听雨,看似大彻大悟、超然出世,实际上世事难忘,国事难忘,家事难忘。
人生就是想说明聚散离合,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一方面,时光流逝,岁月无情;另一方面,缘聚缘散,潮落潮生。所谓朋友,皆成过客。所谓亲情,郴江水流。所谓爱情,缘聚缘散。亲情、爱情、友情、乡情要有一个透彻的认识。
人生从不同的方面看亦有不同层面,人生比之自然,亦有四季。
以孔子所言作比,少年听雨,三十而立,十五志学;壮年听雨,四十不惑,五十天命;而今听雨,六十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
知天命,就是不怨天不尤人。
四
夜雨是时间的表征。
世间变化无常,唯有雨声不变,而夜雨与逝水一样,正是时间的赋形,永不停息,不舍昼夜。人生的本质正是时间,无情和有情的关系。
唐宣宗大中二年(848),李商隐曾在四川东部住过。其时,他的妻子王氏留长安。李商隐收到王氏来信后作《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次年春王氏病逝。
君问归期,无可奈何;涨,愁满池;何当,愿望;西窗烛,夜永。
“却话巴山夜雨时”,此时无人共语,独自听雨,不言可知。永夜不寐的人,却能因聆听枯荷秋雨的清韵而略慰相思,稍解寂寥,所以反而深幸枯荷之“留”。其中就蕴含着这种不期而遇的意外喜悦。在这里,仿佛与林黛玉的心灵相遇,共同感受枯荷听雨的意境,由此上溯,可至南宋末年蒋捷的《听雨》,再上溯至李商隐的“留得枯荷听雨声”,从而感受李商隐的心灵。夜雨是时光的表征。
李商隐诗“留得枯荷听雨声”,以“枯荷”自况,林黛玉最不喜欢李商隐诗,因其易引发伤感也。荷已枯,又遭雨打,而其声仍有可听者,以有枯荷在也。把枯荷拔去,所以林黛玉伤心。连“枯荷”都不能留,必将置黛玉于死地也,焉得不伤心!
窦叔向《表兄话旧》(又名《夏夜宿表兄宅话旧》):“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远书珍重何由答,旧事凄凉不可听。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飘着细雨,老哥俩高高兴兴再做长夜之谈,过去书信不通,真要说的事非常多。当年的孩子如今都已经长大了,但是从前的亲友却大半去世。再喝一杯酒吧,明天早上又要分别了。中年以上的人,多会有这种共鸣。
他年此情成追忆,人在深灯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