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第十四子允禵的孙子永忠,从敦诚的叔叔墨香处看到《红楼梦》时,曹雪芹已经去世五年了。他满怀遗憾地写下了吊曹雪芹的绝句:“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
敦诚《挽曹雪芹》诗两首(据《鹪鹩庵杂记》抄本):四十萧然太瘦生(《四松堂集》刊本作“四十年华付杳冥”),晓风昨日拂铭旌(刊本作“哀旌一片阿谁铭”)。肠回故垅孤儿泣(自注:前数月伊子殇,因感伤成疾)(刊本作“孤儿渺漠魂应逐”,注同),泪迸荒天寡妇声(刊本作“新妇飘零目岂瞑”)。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故人欲有生刍吊(刊本作“故人唯有青山泪”),何处招魂赋楚蘅(刊本作“絮酒生刍上旧垌”)。开箧犹存冰雪文,故交零落散如云。三年下第曾怜我,一病无医竟负君。邺下才人应有恨,山阳残笛不堪闻。他时瘦马西州路,宿草寒烟对落曛(此首刊本无)。
敦敏《河干集饮题壁兼吊雪芹》(河干指潞河,敦敏家墓地在此,李煦家墓地亦在此。有人说,曹家通州本有典地,其墓地似有在东郊可能)诗云:“花明两岸柳霏微,到眼风光春欲归。逝水不留诗客杳,登楼空忆酒徒非。河岸万木飘残雪,村落千家带远晖。凭吊无端频怅望,寒林萧寺暮鸦飞。”
张宜泉《伤芹溪居士》(自注:其人素性放达,好饮,又善诗画,年未五旬而卒)诗云:“谢草池边晓露香,怀人不见泪成行。北风图冷魂难返,白雪歌残梦正长。琴裹坏囊声漠漠,剑横破匣影铓铓。多情再问藏修地,翠迭西山晚照凉。”
五
曹雪芹依据自身所处的时代和人生感受来写女娲故事,虚构出炼石补天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单单遗下一块。这通灵宝玉,阅遍世态,历尽沧桑,终于复归为一块顽石。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人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补天”,喻安邦治国,经世济民一类的大事业。曹雪芹没有资格去做一番大事业。
“见众石俱得补天”,科场之路不通。“无材补天,幻形人世。”“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惭恨”,怀才不遇。“无才可去补苍天”,惭愧之言呜咽如闻。几个漂亮天然绝代的妹妹,也随着家散人亡“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痛感斯事斯人,作此石头记,补天之石。
“大抵记实,不敢稍加穿凿”(正是有官场经历的自道)不正是镜子的功能?但是镜子的正反两面,又恰恰需要从反面去理解书的本旨,所谓“绛树两歌,一歌在喉,一歌在口”。
自康熙二年(1663)曹雪芹曾祖父曹玺首任江宁织造起,一直到雍正六年(1728)曹家被抄家回京,曹家祖孙三代四人出任江宁织造。当时的江宁织造署就设在南京,曹家在江南居住的时间共计六十余年,正是从发迹到败落的全过程。若从《红楼梦》的其他几个书名来分析,也会发现红楼更可能是在南京而不是北京:《金陵十二钗》直接点出是描写金陵的十二个女子,红楼自然位于南京;《石头记》则是记载发生在石头城的故事,而石头城正是南京的别称;《风月宝鉴》是曹雪芹的旧稿,雪芹在南京度过少年时光,旧稿也应描写抄家之前江南时期的繁华生活。曹雪芹的朋友敦诚、敦敏写诗说他“秦淮风月忆繁华”、“废馆颓楼梦旧家”、“秦淮旧梦久已觉”。《红楼梦》书中也明说甄(真)家始终在江南,作者是为“当日所有之女子”作一编述。那么这些当日女子所居之红楼,不是也应该处在作者旧梦所系的风月繁华的江南么?
寂寞,是通向心灵的途径,是人直抵本性的途径。
曹雪芹写作《红楼梦》,就是穷愁著书、发愤著书的典型。正如司马迁所说:“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通其道”,也就是实现理想。
真正的心灵是跨越时空的。孔子、释迦牟尼和苏格拉底同时代,相隔数万里,而心灵相通。《红楼梦》是曹雪芹晚年极穷时写的,岂不有寂寞心?必须热闹过去到冷淡,热烈过去到冷静,才能写出热闹热烈的作品。诗人是寂寞的,哲人也是寂寞的;诗人情真,哲人理真。二者皆出于寂寞,结果是真。
玉带林中挂,象征着官宦的爵禄品位和贵族公子生活,故林中挂玉带暗示放弃仕进,隐居为僧的意思。悬崖撒手。只有真正看过繁华的人,才会决绝地舍弃繁华。
曹雪芹的《红楼梦》,是对封建末世的追问,对女性遭受悲惨命运的追问。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的对联,《红楼梦曲》所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是曹雪芹心情的写照。
当曹雪芹晚年穷极时,“日望西山餐暮霞”,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写出了尚未完成的八十回稿子。“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曹雪芹岂不寂寞?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多少次独自伴着逐渐暗淡下去的残灯度过寂寥的不眠之夜,眼下又是石榴花红的季节。把象征暗示的手法运用得精妙自然,不露痕迹,这确实是艺术上炉火纯青境界的标志。
时间是最形象的说明。曾是寂寥金烬暗,是春蚕啮桑般的时光流逝。渐行渐远,越来越,递减,断无消息,递增,石榴红。金烬也是时间的具象,本来微红一点星火的金烬一点点暗下去了,黯淡下去,可是思念的人儿始终没有消息。思念却在源源不断地增长,断无消息,不断增长。
这是曹雪芹的寂寞心。
六
中国传统学术经历了先秦子学、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清代朴学、晚清新学。中国现代学术是以《红楼梦》研究开其端的,蔡元培、胡适、周汝昌集大成。
《诗经》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也是中国文学的滥觞,《红楼梦》则是中国文学的集大成。
《红楼梦》是集大成者:有赋,有文,有诗,有词,有曲,有传奇,且极富作者个性。《红楼梦》的问世,为中国古典文学的发展,做了一个总结,标志着小说创作的最高峰。
《红楼梦》的思想内容极为丰富,经济政治文化社会诸方面,包括土地制度、商业制度、法律制度、官吏制度、宗教制度、婚姻制度、奴婢制度、嫡庶制度等都有涉及。包括诗词曲赋,文备众体,应有尽有。吟诗、作赋、猜谜、行令、品茗、绘画、下棋、抚琴、说书、观戏、斗草、簪花、游园、宴饮,都是上层的文化活动。就反映生活的丰富性来说,《红楼梦》是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就其包含的文化因子来说,堪称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总汇。《红楼梦》的风格也是温柔敦厚,同《诗经》一样。
《红楼梦》在中国文学史上实际上已开了小说诗化的先河。作品中诗意的成分比比皆是。集大成的《红楼梦》,开小说诗化的先河,又启后世无限法门。
《红楼梦》是一曲充满感伤情绪的封建社会的挽歌。中国农业文明的终结,是“末世”,是“挽歌”,是落日的辉煌,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研究《红楼梦》,犹如研究解剖高等动物,可以为理解整个中国古典文学提供一把钥匙。屈原、李商隐、曹雪芹,感伤主义从伤感个人境遇到整个人生,最后发展为整个社会(末世)的感伤的大体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