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回潇湘馆时路经梨香院,听见十二个女孩演习戏文,不禁驻足细听。“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
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眼中落泪。
由此可以看出早慧的黛玉已经能凭诗人的直觉体会出大自然、人生与无情的时间的关系。
宝玉黛玉前世相遇是前缘,少时相处是基础,感情相通是关键,是知己。王夫人对人说晴雯:“眉眼有点像你林妹妹。”晴雯实为林黛玉之副,从晴雯可知黛玉,晴雯的行为举止品格正是黛玉的不写之写。“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
才比天高,命比纸薄。就像红楼梦里的晴雯,李商隐也是一生襟抱未曾开。黛玉是曹雪芹的影子。“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实为林黛玉写照,也是曹雪芹写照。
自然有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杨柳依依,雨雪霏霏,都是生命。气象万千,花开花落,日居月渚,朝来暮往。
人与自然,有一种生命的共感。黛玉葬花,是最敏感的诗人的心。也是情不情,所以和宝玉相通。
生命的共感,孕育出对于一切存在(有生命和无生命)的感情。
林黛玉的情情,正是关注人。黛玉只对对她有情的人才报之以情,皇帝赏赐的也不要:“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
人与万物有共通性,人与人之间也有共通性,所以理解成为可能。所以起兴。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蝉已经叫不出声来了,一树的叶子还是那么碧绿。诗人却怪树的无动于衷。这正是贾宝玉的“情不情”。
以不情之物为有情,即所谓“情不情”,恰恰是贾宝玉身上的一种奇特个性。两个难得到贾府来的傅家嬷嬷的话来形容:“时常没人在眼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
香菱、平儿、龄官、藕官等等,对于宝玉的关切也未必领情。与之相对的是黛玉的“情情”,即只钟情于她对怀着真情的宝玉。什么臭男人拿过的,连皇帝都骂了。而在另一方面,黛玉的“痴”处也与宝玉相类,对那不情之物也是有情的。或者说,黛玉是最惯于将草木花鸟等类无情之物当作有情之物来对待的。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林黛玉也极赞赏。《红楼梦》里描绘得越是精美,越是凄楚,打动人心。
《红楼梦》的精华,是贾宝玉、林黛玉寻找知己。
无理处正见出作者的真情实感。每一首真正的诗里都有作者自己的生平遭遇与情感。
《红楼梦》大旨谈情,即体贴,即恕,即推己及人之义。
大观园不在北方,不在南方,因不只在南,不只在北,而在于曹雪芹的方寸之间。桃花源在理想之中。
有一个因素使大观园继续存在成为不可能,这因素就是“时间”。
至第七十八回,贾府已现颓势,大观园里更是众芳飘零。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地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
而流水却似无情的时间一样不稍作停留。
四
曹雪芹(约1715—1763),名霑,字梦阮,号雪芹。满洲正白旗包衣。一般认为他是中国长篇名著《红楼梦》的作者。
曹雪芹的曾祖曹玺任江宁织造,曾祖母孙氏做过康熙的保姆。祖父曹寅做过康熙的伴读和御前侍卫,后任江宁织造,兼任两淮巡盐监察御使,监督地方官吏,密折可直奏皇上。康熙六下江南,其中四次由曹寅负责接驾,并住在曹家。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主持刊刻《全唐诗》和《佩文韵府》。朱彝尊的《曝书亭集》也是曹寅捐资刊刻的。曹寅病了,康熙派驿马星夜送药。曹寅死后,康熙先后让曹寅的儿子曹颙和继子曹頫继任。他们祖孙三代四人担任此职达六十年之久。
康熙末年,皇子们分朋树党,争权谋位。四皇子胤禛夺得帝位,这就是雍正皇帝。雍正即位后,残酷地迫害与己争夺皇位的诸兄弟和异己的政治势力。雍正六年(1728),曹雪芹十四岁时,曹頫因跟皇室派别斗争有牵连被抄家问罪。曹頫可能是畸笏叟,曹雪芹可能是曹颙的遗腹子。
曹雪芹做过官员,州同。“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曹雪芹很可能是“官州同”,是曹颙的儿子。由官场到隐居西山,是一个选择,类似陶渊明的选择。只有是曹颙的儿子,才不会在雍正朝受到牵连,甚至可以出任“官州同”。曹雪芹养成独立人格,不“朝叩富儿门”,而是“著书黄叶村”。不能立功,就要立言,这是一个主观的选择。
搜集到的唐代诗人诗作版本定是不少,曹雪芹幼时在江宁织造府应该能接触到这些本子。
裕瑞《枣窗闲笔》说:“曾见抄本卷额,本本有其叔脂砚斋之批语,引其当年事甚确”。“其人身胖,头广而色黑,善谈吐,风雅游戏,触境生春。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
曹雪芹自幼生活富足,朋友敦诚说他“秦淮风月忆繁华”。曹雪芹随着全家迁回北京居住。时间不久,就远离官场,过着贫困如洗的艰难日子。晚年,曹雪芹移居北京西郊,“举家食粥酒常赊”。
张宜泉称曹雪芹“工诗善画”,脂砚斋也说“雪芹撰此书中亦有传诗意”。曹雪芹又是一位画家,敦敏《题芹圃画石》说:“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垒时。”《红楼梦》是他“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产物,但是在他生前,全书只完成近八十回,目前传世的前八十回的绝大部分出于他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