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尽管身体已十分衰弱,但每当我坐到了他的面前,静静地听他讲他的天文学时,他的精神就极度亢奋起来,双眼放光地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而且令人奇怪的是,老人虽然是处于一种精神病状态下,但他讲出的东西却并不全失理性,他只在涉及到他自己的“发现”和“成果”时讲出的才会是他的没有理性的幻觉,而在他讲到天文学知识和科学时,他所讲的却是完全正确的知识和科学。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我的头脑能够完全明白的,但我能对它们有一点稍稍的理解也对我起着巨大的启迪作用,我觉得我的整个思想整个人都有很大的改变。
我还从老人这里学会了使用天文望远镜,学会了使用天球仪等观测工具,老人教会了我辨认天空上的星座,教会了我怎样识别天空中的各种各样的星星,老人还想教会我如何计算行星的轨道,但这一点我却不可能学会,因为计算行星的轨道这要用到很高深的数学知识,一遇到数学问题就不是我能胜任的了,在这个问题上一连几天老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是毫无成绩,老人最终只得放弃了努力,老人摇着头望着我连声叹息。这时候我的心里真是觉得十二万分的过意不去,因为我的蠢笨而让一个行将离世的伟大而又不幸的老人,一个应当受到全人类尊重的把一生都献给了科学事业的老人如此失望,我平生第一次为自己的不学无术而感到了惭愧。
老人临终,与这个世界开了最后一个玩笑,这天他把两个邮包郑重地交给了我,让我把它们分别邮往中国天文学会和国际天文学会。老人说,“你一定要把它邮到,这是天文学上的一个最重大的发现。昨天夜里我在观测中,我发现了太阳系的第九颗行星,我把它命名为冥王星,并且连夜写出了给天文学会的报告。因为这发现太过重大,这是我一生中对天文学事业做出的最重大的贡献,所以我这一次把报告写成了两份,一份寄给中国天文学会,一份寄给国际天文学会。你要保证把它们给我寄到。快去吧。快去吧。现在我有点害怕要是晚了可能要被别人抢了先。”
老人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对我说,这目光让我对老人的身体一时有了一些信心,因为那灼灼的目光里仿佛蕴含着无限的生命能量。
然而当我在老人的催促下捧着邮包去邮,临出门我回过头再看他时,却见他眼睛里那灼灼的目光已然黯淡下来,仿佛一盏燃尽的灯。我背转身快步离去,我眼里的泪水已经涌了出来。
那天我真的去了邮局,郑重地为老人邮出了这最后的邮包。我没有去我曾去过的那个邮局,那个邮局的人都知道老人的故事,我不愿意看到他们那异样的眼光,我倒不是怕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是不愿意让他们那样的眼光来看老人的邮包,这邮包它应该得到的应该是世人的尊重的眼光。
老人的生命之火终于将要燃尽了。
第二天我和李珊又来看望他时,老人已经卧床不起。
我和李珊在外面敲门,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老人来开门的蹒跚的脚步声,我们又敲了一遍,听到里面老人苍老的声音:“进来吧--门没有锁。”
我们一推,门果然开了,没有锁。
老人躺在**,见了我们,说:“我知道你们会来,所以没有锁上门。孩子,我正在等你们,我有话要对你们说。这是一个老人临终前的话,你们要认真地听。”
我和李珊同时叫出一声:“陆伯伯。”上前一人握住他的一只手。
奇怪的是,老人在他行将离世的时候,精神却出奇地正常,此时老人的意识从来没有这么清醒。
老人说:“我首先要感谢你们,你们让我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充满了快乐。你们简直就是来到了我身边的两个小天使。”
我和李珊说:“陆伯伯,您不要这么讲,我们没有做出什么,与您为人类的科学所做出的贡献比,我们为您所做的一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人神情黯然:“别说了,为科学做出贡献?我很惭愧,我什么也没有做到啊,我这一生什么也没有做到啊。孩子,我现在清醒得很,我这一生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了,我现在十分清楚我这一生都干了些什么。我知道,这些年,我的神智时常是不清醒的,因而做出了许多的荒唐可笑的事,耗费了时间和精力。现在,看着我这房间里的这些仪器,我能清楚地想起来,这些年来我都在干些什么。想起来,惭愧呀。”
我们说:“这不怪您。”
老人说:“我知道我不行了,活不多久了,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这就是我行将离世的征兆。孩子,我要离开这世界了,别难过。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们还能偶尔地想起我。要是你们觉得,我这个老头的身上还有一些有趣的地方,你们就对别人讲一讲我的故事吧,对世人讲一讲我这一生的经历和最后的结局--这也许对这世界有一点点意义。不过,请你们告诉人们,我的一生是快乐的,真的,还有什么比为科学献身更让人快乐的事业吗?还有什么比为科学献身更伟大的事业吗?尽管我有时候是可笑的,但我确实是快乐的……”
老人又对我说:“我的那个天文望远镜、天球仪,和那些观测仪器,都送给你了,以表示我对你的感谢,你知道,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能有一个热爱天文学的人陪在我的身边,你知道,我有多么快乐!以后,你也可以用它们来观测太空,要是你能在天文学上有所发现,那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李珊说:“能,陆伯伯,我能。我怎么会生您的气呢?”
老人让李珊给他找了一块硬纸板,又找来纸笔,然后让我们扶他坐起来,用被子让他靠好。
老人说:“好了,你们走吧,下面我要写我的遗嘱了,我要趁我还清醒的时候,好好写下我的遗嘱。走吧,带走那些仪器。还有,按这个电话号码替我打一个电话,通知天文台,让他们来接我。”
我在李珊的帮助下把那些仪器整理好,带上它们离开了老人。我们走出门时,回望着老人,老人也慈祥地望着我们,说:“再见了,孩子们,将来你们遥望太空的时候,也许能够看见我的灵魂在太空里飞翔。”
第二天,老人就被天文台来人接走了,我和李珊因为上学,没有能够最后送一送老人。但我们知道所有有关老人的消息。
老人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不肯去医院,而是坚持要去天文台,他要回到他原来的办公室里,他就躺在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离开了这个世界。
老人写下了遗嘱,死后要葬在天文台的后山上,那是他曾经观测天文的地方。
老人的遗嘱写得很长,他没有财产,没有亲人,遗嘱的内容几乎只是在交待他的一些个人经历,他从自己的青年时写起,一直写到了老年,他还写到了自己的病,精神分裂症。那几乎就是老人的一篇自传。
我和李珊能够想像到,那天在我们离开了老人之后,老人是怎样倚坐在**,在一块硬纸板上,以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点能量,一笔一笔地写下了这些文字。他那么艰难地非要写出它们来,他是要告诉世人一点什么?
老人在他的遗嘱的最后写道:请告诉人们,我的一生是快乐的一生。在这世界上,没有比为科学献身更让人快乐的事业了,没有比为科学献身更伟大的事业了!
老人去世以后,我和李珊便没有再见面。老人不在了,我们也就没有了共同去做一件事的话题,而她是好学生,我是坏学生,在我们身上共同的东西不是很多的。
但我知道李珊还是有些想念我的,我们通过几次电话。
我当然也想念她。最后一次电话,我说:“为老人所做的那些事,是我至今为止所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我会怀念老人的。与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也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也会怀念这些日子的。今后,让我们努力上进吧,再见!”
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拿出老人送我的那些天文学仪器长时间地摆弄,借以怀念我和李珊共同与老人在一起的日子,老人送我的这些宝贵的东西,在我这里也就只派上了这样的怀旧的用场,因为我虽然从老人那里学到了不少的天文学知识,但我离真正的观测研究还差得太远太远。老人是怀着对我的殷切的期望把它们送给我的,但我却不能胜任他对我的期望。我这时候真是希望我是一个好学生,那样我将来就可以顺利地考上大学,我一定会考天文系。
我想,我至少应该向这个方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