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荒诞
张玉清
我今天想给我的朋友们讲几件荒诞的事,我先讲我小时候的一件荒诞事。
我小时候,有一次我家来了客人,一男一女,也许这对客人比较尊贵,所以那天我家的气氛很是庄重也有些拘谨。吃饭期间,我爸不期然放了个屁。
有客在座又正当用膳而主人放屁这是很令人尴尬的事,所以我爸最初对这个屁肯定是不想放它出来的,所以在这个屁放出之前我爸肯定是对它隐忍了一番,因为隐忍不住这才无奈放出。但我爸在放出它时又不想让它有什么影响,所以就着意控制着不发出声音,想把它默默处理。
怎奈屁这东西并不容易控制,而且常常适得其反,由于它出来时受到了阻力,竟然形成了一种类似吹笛子的效果。就听得一声尖尖的细细的带拐弯的怪声:“吱儿--”
一座嘻然,我的座位紧挨着我爸,我最先笑出声来,接着是那位女客莞尔,男客咳了两声把笑咽了回去。
我爸此时心里应该是煞为尴尬,但谁料他竟能不形于面,反而正色开口说了一句话,只这一句话竟将这场面体面地遮掩过去。我爸这句话说得是既不失体面,细想又有幽默感,再细想还很荒诞,你能猜出我爸说出的这是一句什么话吗?
我管保你就是多么聪明你也猜不出这句话,这句既让自己不失体面又幽默又荒诞的话。
这个笑话我曾经给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孩讲过,我也曾让她来猜这句话。她猜道:“你爸肯定是说,对不起,请原谅,我现在做这件事有点不合时宜。”
我说,你很聪明,这句话确实是既不失体面又很有幽默感,还显得挺有修养。可是这句话不荒诞。你再想想,再往荒诞里想想,我看看你有没有我爸聪明。
她又费了一会儿脑筋,终于说不行,我想不出来了,我实在不知道这样一件事还怎么把它弄荒诞。
我说你是一个又单纯又善良的女孩,所以你绝想像不出那样一句荒诞的话来,你要是真的想出了我爸那句话,那我对这人类可真是要失望了。
在这世界上,有好多荒诞的事情,要不是有人先做了出来,我们还真的是连想像也想像不出来呢。
现在我告诉你那句话。那句话是:这孩子,真没出息,吃饭的时候放屁!我爸当时一扭脸,瞪我一眼,正色地这样说。
我刚才说过,我的座位紧挨着我爸,我爸这句话一出口,这个屁就成了我放的了,所以他当然就用不着在客人面前尴尬了,你看这是不是能让自己不失体面的一句话?当然你细一想这句话还有幽默的成份在里面,再细一想,还有荒诞在里面。
就我爸所创造出的这荒诞来说,要是写进小说里,绝对是超凡脱俗的细节。当然这只是我孩子气的看法,其实在成年人世界里,他们所创造出的荒诞是太多太多了,我爸做出的这点对谁也没有伤害的小荒诞,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要说的第二件荒诞事,发生在我的身边,发生在我的同学的身上。
有一天中午,吃饭时,我顺手打开了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本地午间新闻,忽地,有一条新闻让我猛地放下了手里的饭碗。
里面播音员在说:今天夜里两点,华兴公司一座六层宿舍楼突然坍塌,截止记者发稿时为止伤亡人数二百三十七人……救援工作仍在进行。
我只觉周身血脉一凉,血液从大脑“刷”地直沉到脚底,华兴公司宿舍楼,我的同学夏凡的家就在那里,她的父母都在华兴公司工作。
而今天上午夏凡就没有来上学,整个上午她的座位都空着。
夏凡是我的同学,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学习很好,我们班就这么一个好学生,而且我想我们兴华中学也许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好学生,我一直不明白她这么好的一个学生当初为什么没有上重点中学。
平时,我和夏凡没有过什么交往,连说话的时候也不多,她是一个好学生,跟我这样的人缺少共同语言,而我在与女孩子的交往中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我也从未主动往她身边凑过,尽管她长得挺漂亮,又十分优秀,我对她颇有好感。我梦见她的时候也不多,因为平时没有交往,偶尔梦见也是平淡的梦。
但是不久前我做过一个恶梦,一个与夏凡有关的恶梦。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我梦见早晨我上学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前面围了好多人,有人在说出车祸了出车祸了。我紧赶上去看,看见一辆巨大的公共汽车撞了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大的奇怪的公共汽车,但我顾不上看车,我伸着脑袋去看汽车前面被撞的人,天哪,那人竟是夏凡,她已经死了!
我看见夏凡紧闭着眼睛,眼睫毛比平时显得长些,一点不失美丽,但我理智的告诉自己,她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现场乱糟糟的,我心底的悲痛像海潮一样涌上来整个身心都深深地淹没在这种巨大的悲痛里。我拼命仰起脸,好让自己在这巨大的淹没里透出一口气。天空白得惨淡……
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做这样的梦,梦见她被撞死,这样的梦既恶毒又荒诞,而且让人感到恐惧。直到来到学校,我的心情仍然有些不踏实,我那时的心里竟对她充满了一种毫无来由的关切。
课间里,教室里人不多时,我悄悄来到夏凡身边,小声问:“夏凡,路上好吗?”
夏凡没提防我会跟她讲话,她有些慌地说:“挺……挺好的。”
我又小心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看见一辆大得很奇怪的公共汽车?”
“没有。”
我便走开了。我本来想再对她说一声对不起,毫无来由地梦见她被撞死,这确实有点对不起她。可这样的事又没法对她解释。
但就是从那天起,我的心里忽然间对一向毫无交往的夏凡多了一份关切,这种关切虽然只是暗暗地,无法向她表达,但我确实是一见到她的身影,我的心里就充满了这样一种说不出的关切。
我绝不会想到,我会在某一天的中午听到这样一条新闻。这条新闻让我猛地想起了我做过的那个恶梦,我心里这些天来所迭积的对她的关切忽地化为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天哪,夏凡!
我飞骑着车子向华兴公司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