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暖阁内温度骤降,炉火再旺也暖不了,三人的内心。刘彪抓起桌上的酒壶,拔掉塞子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他才觉得有了些胆气。抹了抹嘴,他粗声道:“他娘的……这皇帝老子是杀红眼了,河南杀完,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北直隶了吧?我听说陛下已经启程北巡,第一站就是宣大。”一句话,问出了三人心中,最大的恐惧。吴承嗣站在窗户下,任由雨水打在脸上。远处府城街巷笼罩在雨中朦胧,雨幕外是永平府连绵的丘陵,与残缺的长城垛口——那是前朝万历年间修的,如今大唐开国五年,还没顾得上重修这段。“河南是贪墨河工、粮仓,咱们永平…贪的是什么?”吴承嗣语气低沉,像刀子一样割开众人的遮羞布。刘彪脸色一变,手中的酒壶重重顿在桌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沈茂春缓缓接话,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两人心头:“‘北直隶战后重建与边镇协济款’,开国三年,朝廷为安抚北地、重修边墙、安置前明溃兵流民,特拨一百二十万银圆。永平府分得十八万两。”他顿了顿,看向吴承嗣,眼神锐利如针:“吴大人,这十八万两修了几段边墙?安置了多少流民?账簿上记得漂亮——重修边墙十二里,安置流民三千户,发放耕牛二百头、种子四千石。可实际呢?”吴承嗣背对二人,肩头微微绷紧,窗外的雨打湿了他的鬓角,一缕头发贴在额前。沈茂春不待他回答,继续道:“实际是边墙只抹了层灰,看着光鲜,底下还是前朝的烂砖。流民安置了不到八百户,剩下的名册都是空的。耕牛?整个永平府衙后院的牛棚里,只有三十头老牛,还是从农户手里强征来的,种子……嘿嘿,有一半是陈年霉变的。”“这些也就罢了,还有空饷。刘千户,你抚宁守御武备司,额定员额一千二百,实有兵丁怕是不足八百吧?这空缺四百人的粮饷,每月近六百两,三年来是多少?两万多银圆!这些银子,兵部是按着曹总兵辖区的总册拨给邵武镇的。曹总兵再往下分拨,可到了你刘千户这里,怕是直接‘名册实销’进了自家库房!”“这还只是你一处!更厉害的在武备司。”沈茂春转向脸色发白的马世忠,声音压低却更显森冷。“马指挥,贵司掌兵员征募、军械保管,单独向户部支领‘征训械费’。可你报上去的损耗、虚开的匠户工食银,还有那些只在纸面上,操练的‘屯田兵’名册……一年从户部额外多支走的银钱,怕是不比刘千户吃得少吧?你们一个吃兵部的军饷,一个吃户部的专款,上下其手,倒是把朝廷的钱袋子,当成了自家的聚宝盆!”刘彪握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说什么,却无法反驳。“这还不算什么。”沈茂春站起身,走到吴承嗣身旁,与他并肩望向窗外雨幕,如同恶魔般低声道:“为了掩盖亏空,为了制造‘政绩’,永平府这些年上报,剿灭了多少‘积年悍匪’?抚宁县东北的赵家沟,去年十月报斩‘悍匪’八十七级。卢龙县南的王家坨,今年三月报斩‘匪首’三人、从匪五十四人;还有昌黎县西的刘家庄……”他每说一个地名,刘彪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真的是匪吗?”沈茂春转过头,盯着刘彪的眼睛。“还是活不下去,抗租抗税的百姓?或者是……不愿意把女儿送到,你刘千户府上做丫鬟的庄户人?”“够了!”刘彪低吼一声,霍然站起,双目赤红如血。“沈茂春!你区区一个逃犯,也敢在这里指摘本官?!”“指摘?”沈茂春笑了,笑得讽刺至极,大家明明是一丘之貉,非要分出黑白。“刘千户,现在说‘够了’?晚了。河南的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了,陛下北巡第一站必是宣府、大同,查边镇粮饷。只要他一查账,只要他让罗网的人去赵家沟、王家坨问问,那些还没死绝的村民——”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两人森然道:“你们猜,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是会替你们遮掩,还是会把你们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全倒出来?”吴承嗣闭上眼,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沈茂春如毒蛇吐信的话语,钻进两人耳中:“到时候,莫说曹总兵保不住你们,他恐怕第一个就要拿你们开刀!”他阴冷的目光在吴承嗣和刘彪脸上来回扫视:“曹变蛟是什么人?是陛下从龙起兵时就带在身边的宿将!他的前程、身家、乃至邵武镇上下弟兄的前程,都系于陛下一身。你们觉得陛下亲临查案,雷霆震怒之下,他是会为了你们这点‘交情’和‘孝敬’,在陛下面前替你们遮掩,担风险,还是会……”,!沈茂春故意停顿,让那可怕的猜想,在两人心中滋长。“他只会做得比陛下要求的更狠、更绝!”“河南的血流成了河,陛下就是要用血来立威!”沈茂春总结道。“在陛下和曹变蛟眼里,你们还有你们知道的一切,就是下一滩要流出来的血,就是用来擦拭永平这块污地的破布。你们觉得到了生死抉择的关口,曹总兵是会在乎你们的死活,还是在乎他自己的前程,和陛下的信任?”门外有雨声越下越大,良久,吴承嗣缓缓转身,脸色在炉火映照下忽明忽暗:“沈老板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们……死路一条?”“不。”沈茂春摇头,好整以暇道:“是三条绝路。”“其一,坐等皇帝来查,我们皆死,家族流放,百年基业化为乌有——就像河南那些人一样。”“其二,现在自首,或许能保家族不全灭,但我们几个必死无疑,吴大人你是读过书的,《大唐律》你比我熟。贪墨军饷、欺君冒功、屠戮百姓,哪一条不够斩立决?何况数罪并罚。”他放下两根手指,只剩食指竖着,眼中迸出异样的光:“其实,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刘彪呼吸粗重,胸口起伏:“什么路?”沈茂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他查之前,让他……查不了。”暖阁内,连炉火噼啪声都消失了。窗外的雨仿佛也停了——不,是他们的耳朵暂时聋了,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吴承嗣瞳孔收缩,嘴唇哆嗦:“你……你是说……”“陛下北巡,轻车简从。”沈茂春语速加快,像在背诵筹划已久的方案。“禁军大部在后,身边不过近百罗网卫,他从河南来必走顺天府、蓟州、永平这条官道,永平府境内何处最险?”刘彪脱口而出:“傍水崖。”“对,傍水崖。”沈茂春点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永平府舆图,他伸手指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两侧绝壁,高十余丈,中通一线,长约三里。大队兵马难以展开,正是设伏绝地,弓弩手置于崖顶,滚木齐下,便是铁打的护卫,也难逃覆灭。”吴承嗣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你……你要弑君?沈茂春,你疯了?!那是天子!是真龙!是……是皇帝!”“不是弑君。”沈茂春纠正,他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着诡异寒芒。“是‘前明余孽复起,袭杀官驾’。”他转身看着两人,声音带着某种蛊惑:“大唐开国才五年,前明那些遗老遗少,不甘心的人多了去了。永平府地处边塞,鱼龙混杂,有几个前明的死忠潜伏,伺机报复新朝皇帝——这很合理吧?”刘彪愣住了,吴承嗣也怔住了。沈茂春继续道:“我们不是弑君,我们是在帮朝廷剿灭前明余孽,只是…这些余孽太狡猾,竟然潜伏在傍水崖,正好撞上了陛下的车驾。而陛下……不幸罹难。”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事成之后,我们就说陛下遭前明余孽害了,刘千户率军拼死救援,虽未能救驾,但全歼余孽,为陛下报仇。届时朝中大乱,新君未立,谁还会细查永平府的旧账?而我们——”他张开双手,像在拥抱一个美好的未来:“护驾有功,剿灭前明余孽有功,说不定还能封爵赐赏,更进一步。”——疯狂!这个计划疯狂到让吴承嗣,刘彪头皮发麻,手脚冰凉。但细细想来,或许真有几分可行。皇帝北巡路线不难打听,京城有他们的门路——吴家在京中有故旧,刘彪的姐夫在兵部职方司当郎中,都能探听到消息。傍水崖地势险要,只要提前埋伏,弓弩滚木齐下,数百护卫再精锐也难逃覆灭。事后推给“前明余孽”,永平府上下口径一致,朝中再有人帮忙说话……“可是……”吴承嗣仍在挣扎,理智告诉他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恐惧又像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他的喉咙。“动静太大,宣府、大同那边有五万正军,一旦察觉……”“所以要快。”沈茂春斩钉截铁,狠狠挥手!“雷霆一击,事了拂衣。等宣大反应过来,陛下已‘遇害’,他们第一要务是稳定边镇、防止关外鞑子借机生事,而非追究永平。何况,我们有人在朝中……”他没有说下去,但吴承嗣和刘彪都懂。朝中有人希望皇帝死。河南血案杀了一千八百多人,牵扯的何止河南一省?那些人的门生故旧、姻亲盟友,在京在朝的有多少?皇帝要查的不仅是永平,而是整个北地的烂账。这笔账牵扯多少人?没人说得清。但这些被牵扯的人中,一定有人愿意看到皇帝“意外”身亡。——皇帝死了,新君即位要大赦天下,要安定人心,很多旧账就可以一笔勾销了。“此事……”吴承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需从长计议。至少要拉一个人入伙——武备司马世忠,傍水崖在他辖区的练兵范围内,没有他行方便,大批人手、军械调动,瞒不过去。而且武备司库里有的是火器弓弩甲胄,正好可以伪装成‘前明余孽’的装备。”沈茂春笑了,笑容里透着满意:“正该如此,马世忠这个人,贪是贪了点,但胆子小,好拿捏。他那些倒卖陈旧军械、在空饷名册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分润好处的把柄,都在咱们手里,只要晓以利害,不怕他不从。”(后里蟹!!我本来设置中午1200发出,结果手指点快了。):()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