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冰原上寒风呼啸,吹得帐篷外旗帜猎猎作响。陈名夏整理衣冠,随苏察哈尔走向营地东南角,那几顶新扎的帐篷。帐篷内灯火通明,正中一顶大帐里乌尔衮已坐在主位,两旁分坐着七八个人。陈名夏扫了一眼,心头微震——这些人装束各异,有穿蒙古皮袍的,有穿哥萨克长衫的,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大明旧式武官服饰的。“陈侍郎来了,”“坐。”乌尔衮抬手示意。陈名夏在末位坐下。宁弘业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帐内众人。乌尔衮站起身,举杯介绍:“诸位,这些都是咱们北清的朋友,这位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部的台吉巴纳尔,这位是哥萨克自由民的首领伊万·这两位……”他顿了顿,看向那两个穿明式服饰的人。“是当年辽东汉军的旧部,如今在黑龙江边做些小买卖。”那两人起身向陈名夏拱手。年长些的自称姓赵,年轻些的姓李,口音带着浓重的辽东腔。“赵掌柜,李掌柜,这次带的货可还满意?”姓赵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都统大人客气了,三百张上等黑貂皮,五十张白虎皮,还有那二十斤东珠……江南的商号抢着要,就是这次路上查得严,我们在锦州被扣了三车货。”“哦?损失多少?”乌尔衮好奇挑眉道。“约莫两万银圆,都统,不是咱们抱怨,这些年路越来越难走,大唐内的关卡查得严,各地藩司又层层设卡,咱们这些走边贸的,赚的都是玩命钱。”姓李的接话,语气有些怨气。直到这时陈名夏这才明白,眼前不过是些走私商人,可叹他一部主事,竟要沦落到跟商贾打交道。不过他们从北清收购毛皮、东珠等特产,偷运进大唐贩卖,再带回北清急需的铁器、布匹、药品等物资,确实要好生招待。这时,听到商贾抱怨的乌尔衮,点头:“本都统明白诸位的难处,所以这次咱们换个法子。”他看向陈名夏,“陈侍郎明日就要渡江,代表大清正式朝贡,按规矩,使团可以携带一定数量,‘贡品之外的贸易货物’,享受免税待遇。”赵、李二人眼睛一亮。“都统的意思是……”“这次使团有二十辆车的‘贸易配额’,”乌尔衮慢条斯理地说。“本都统可以做主,拨出十车给诸位。你们把货混在使团的货物里,等过了江,到了宁古塔乃至金陵,自然有接应的人帮着分销。”“这……都统大恩!只是这分成……”赵掌柜激动得声音发颤。乌尔衮淡淡道,“老规矩,三七。你们三,我们七。但这次的货,我要你们多带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书!”乌尔衮盯着他们严肃交代,“工部编写的《天工开物》、兵部编写的《武备要略》、还有市面上能买到的书,所有关于水利、农桑、冶铁的书籍。有多少,收多少。”(这东西很难禁止,打个比方,有人要大量购入高中大学教材。)陈名夏心头一震。这才是乌尔衮真正的目的——借走私商人之手,搜集大唐的技术书籍。赵掌柜有些为难:“都统,这些书……不算违禁,但量大了也引人注意。而且价格不菲……”“价钱不是问题。”乌尔衮一挥手,豪爽道:“这次十车货的利润,你们可以多拿一成,但书,必须给我弄到。”“成交!”李掌柜抢着应下。宴席继续,推杯换盏。蒙古台吉巴特尔喝得满脸通红,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乌尔衮都统,咱们土谢图汗部去年,冬天冻死了三成牛羊。摄政王答应给的粮食……”乌尔衮打着酒嗝,漫不经心:“已经在上路,五千石小米,一千石青稞,开春前一定送到。”陈名夏默默听着,心中了然。北清对大唐的渴求是全方位的——粮食、武器、技术,甚至书籍。而大唐对北清的态度,却矛盾重重:既希望他们消耗沙俄,又不愿他们真正壮大,既默许边贸获取劳力,又严防技术外流。宴至深夜,众人散去。陈名夏回到自己的雪橇车,宁弘业低声道:“大人,乌尔衮都统这手……是要借鸡生蛋啊。”“嗯,”陈名夏疲惫地揉着眉心。“使团的贸易配额,本是用来换取朝廷急需的物资的,他拨出一半给走私商人,摄政王那边恐怕……”“摄政王肯定知道,”宁弘业苦笑不已。“说不定就是摄政王授意的,大人,咱们夹在中间,难啊。”陈名夏没有接话。他取出顺治皇帝给的密旨,那八个字在烛光下清晰刺眼:“存社稷,保根本,待时机。”时机?什么时机?等多尔衮死?可多尔衮不但没死,还牢牢掌控着这个冰原政权。等大唐北伐?可大唐显然更愿意坐山观虎斗。“睡吧,明日还要渡江。”陈名夏吹灭蜡烛,车外冰原上的风永不止息。,!次日辰时,天色微明。陈名夏率使团核心成员三十人,在江边列队。除了礼部官员,还有几位工部、户部的随员,以及十名护卫——这都是明面上的人员。乌尔衮没有出现。苏察哈尔前来传话:“都统身子不适,今日就不渡江了。陈大人一切按计划行事。”陈名夏点头,心中明白乌尔衮是要留在江北,处理那些“私事”。江面上,王劲已率一队唐军等候,见使团到齐,他挥手示意:“请。”一行人踏上冰面。陈名夏低头看去,冰层下的江水隐约可见,深蓝如墨。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踏在故国的土地上,却已物是人非。对岸,宁古塔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这是座典型的边城,城墙高两丈有余,砖石垒砌,四角有敌楼,城头旗帜招展。与北清那些简陋的木石堡垒相比,这座城池显得坚固威严。当城门缓缓开启,一队礼部官员缓步而出。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文官,面皮白净,下颌微抬,眼神斜睨着城外的北清使团,浑身上下透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他身穿青色官袍,胸前白鹇补子绣得精致,但站姿松松垮垮,只随意一拱手:“本官礼部主客司郎中周文德,奉旨——接北清使臣入城。”那“奉旨”二字拖得老长,仿佛接这差事,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样。陈名夏心中暗恼,却只能上前,规规矩矩深揖一礼:“北清礼部左侍郎陈名夏,见过周大人。”周文德这才正眼,打量了他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陈侍郎?哦——想起来了,当初签《五年之约》的那位?啧,这些年辛苦了啊。”阴阳怪气刺得陈名夏,脸颊发热,身后几个北清随员脸上,也露出怒色。周文德却像没看见,转身就往城里走,边走边懒洋洋道:“跟上吧。馆驿备好了——虽说比不得你们在罗刹地,修的宫殿,但凑合能住。”这态度,哪里是迎接使臣,简直是打发叫花子。进城时,陈名夏强压怒火,观察四周。城门两侧告示鲜明——一张《严禁私通北虏令》,那“北虏”二字写得斗大,另一张招募移民的告示,则特意贴在显眼处,仿佛故意要让使团看见。“周大人,这‘北虏’之称……”陈名夏忍不住问,毕竟实在太伤人自尊了!周文德头都没回:“朝廷公文,一向这么写,怎么,陈侍郎是有意见?”“呃”对方语气轻飘飘的,堵得陈名夏说不出话。:()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