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景象确实繁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衣着光鲜。但陈名夏注意到一个细节——街上几乎看不见沙俄男性的身影,只有偶尔几个沙俄妇女,在街角洗衣或做粗活,且都低着头,匆匆来去。几个唐人的小孩在街边玩耍,看见使团这奇装异服的队伍,竟有胆大的捡起石子扔过来,嘴里喊着:“北虏!蛮子!”周文德听见了,不但不制止,反而笑了:“童言无忌,陈侍郎莫怪。”陈名夏脸色铁青,语气有些僵硬:“周大人,不知这宁古塔,如今有多少人口?”周文德这才停下脚步,转身,用那种“你连这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他:“在册汉籍三万七千,蒙古、朝鲜等羁縻户约八千,怎么,比你们那什么‘盛京’人多吧?”“只是可惜了,如今海晏河清,没有前几年那么多犯官家属发来边塞。”他特意又道:“至于那些罗刹人——不算人口,只算丁口,朝廷有令,罗刹男丁不得入籍,只作役使。”陈名夏默然,这政策他听说过——大唐对沙俄俘虏实行严苛的性别筛选。男性俘虏被视为纯粹的消耗性劳动力,从事最危险、最繁重的工作,直到累死、病死或意外死亡。女性俘虏则部分分配给边军为仆,部分发卖为奴。馆驿设在城西,是三进院子,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周文德送到门口,只站在门槛外:“就这儿了,被褥炭盆都有,缺什么跟驿丞说——不过也别要太好的,咱们这儿不养闲人。”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未时,巡抚衙门设宴,记准时辰,过时不候。”说完转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没有。这待遇,让宁弘业气得浑身发抖:“大人,我们好歹也是一国使臣,小小礼官……这简直欺人太甚!”陈名夏摆手制止,望着周文德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记住,咱们是来朝贡的,不是来吵架的。”话虽这么说,但他袖中的手,已攥得指节发紧。安顿好后,陈名夏换了便服带着宁弘业出门,他倒要看看这座城,在大唐治下的北疆,到底凭什么这般倨傲。为了避免被当地居民歧视,俩人特意准备了两顶毡帽,遮挡住了后脑勺的金钱鞭(猪尾)。他们走着走走着,来到城西的一座巨大工地前,只见数十名工匠正在建造一座宏伟建筑,工地上立着木牌:“宁古塔官学”。但让陈名夏触目惊心的,是工地外围的劳工营,那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片简陋窝棚区,上百个沙俄男性劳工住在里面。时值严冬,他们大多只穿着单薄的灰色囚衣,许多人的手脚都已冻得溃烂化脓。监工手持皮鞭在栅栏外巡视,看见动作慢的,上去就是一鞭。“快点!磨蹭什么!”监工的呵斥声中,几个劳工正用冻僵的手,搬运沉重的石料。陈名夏注意到,这些劳工中没有一个女性,所有沙俄女性都被另外安置——工地东侧有几排稍整齐的屋子,门口有兵丁把守,偶尔有沙俄妇女进出,端着木盆去河边打水。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看见陈名夏二人驻足观望,走过来,眼神警惕:“二位是?”“过路商客,头一次见边塞场景,所以有些稀奇,敢问这工地……”陈名夏拱手恭请。“官学,二位要是想雇工,得去衙门登记。这些罗刹奴是官府的,不外雇。”工头简短回答,打量着他们可疑的打扮。正说着,工地那边传来惨叫。一个约莫四十岁的沙俄劳工,扛着石料时滑倒,沉重的石料砸在他腿上,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那人疼得满地打滚。监工走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腿断了,拖出去。”两个杂役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那劳工往工地外拖。那劳工用俄语哀求着,但无人理会。陈名夏忍不住上前:“这位工爷,不请个大夫看看?”工头斜眼看他,嗤笑一声:“客官是第一次来北疆吧?这些罗刹奴,断了腿就是废了,治好了也干不了重活,白费药材。”“那……”“城外有‘义庄’,扔那儿自生自灭,反正北边还会源源不断送人来。死了旧的,总有新的补上。”工头说得轻描淡写,完全不像在说人命。这时,陈名夏才看见工地角落,堆着十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正在往板车上装。都是沙俄男性,有老有少,有的瘦得皮包骨头,有的身上还有溃烂的伤口。“一天死个,正常。”工头见怪不怪。“开矿那边死得更多。辽东金矿、煤矿,还有修官道炸山……这些罗刹奴就是用来消耗的。”宁弘业脸色发白,低声道:“大人,咱们走吧。”陈名夏点点头,正要离开,忽听那被拖走的劳工,用汉语嘶喊:“杀了我!求你们……杀了我!”他回头看去,那劳工被扔在工地外的雪地里,断腿扭曲成奇怪的角度,鲜血染红了一片雪。,!监工和杂役已转身回工地,仿佛那只是件垃圾。陈名夏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北清治下的沙俄奴隶——至少,为了能持续贩卖,还会尽量让他们活着到达大唐边境。而大唐这边接收之后,根本就是当消耗品在用。“弘业,咱们卖一个人,能得多少银圆?”陈名夏忽然问。“健壮男丁十五圆,女丁十圆。”宁弘业小声回答。“十五圆……一条命,就值十五圆。”陈名夏喃喃自语,只觉双手沾满了血。回馆驿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言。经过城东时,他们看见一处市集,几个唐人士绅正在挑选沙俄妇女,像挑牲口一样捏捏胳膊、看看牙齿。那些妇女大多年轻,低着头,瑟瑟发抖。“这个,五圆。”人贩子指着一个棕发女子。“太瘦,三圆。”买主还价。“成,拉走。”女子被铁链拴着,踉踉跄跄被拖走,眼泪无声流下。宁弘业别过脸去,陈名夏站在原地,看着沙俄妇女被如同牲口般买卖的场景,脸上诡情。他想起的不仅是乌尔衮的话,更想起三十多年前的辽东大屠杀,天命九年(1624)正月“杀无谷人”谕:“凡无谷之人,即为奸细,应尽行诛之。”天命十年(1625)十月大清洗谕:“我等豢养汉人,而汉人置办棍棒不止。命往各屯,甄别汉人,凡可疑者、独身者、书生等,尽行处死。”复州屠杀(1623)记载:“复州人通明,杀其男子,掠妇幼牲畜。”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汉民百姓。那时候,谁又怜悯过谁?北清西征时,攻破托博尔斯克后的屠杀,城中三千沙俄守军和居民,抵抗者尽屠,投降的男丁也被坑杀大半。妇孺沦为奴隶,一路东卖,能活着到大唐边境的不过十之三四。——或许这世道本就如此。“走。”陈名夏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回馆驿的路上,宁弘业低声说:“大人,那些罗刹女……”“战败者的下场。”陈名夏打断他,语气冷硬。“当年八旗在辽东屠戮,汉家子女的遭遇比这惨十倍。如今不过是角色互换罢了。”他顿了顿,又道:“记住,咱们北清现在势弱,是因为打不过大唐,若有一天咱们强了,今日大唐怎么对罗刹人,咱们就能怎么对唐人。”这话说得赤裸裸,宁弘业听得脊背发凉。“大人,您是说……”“我说的是现实。”陈名夏停下脚步,看着宁弘业。“你以为多尔衮摄政王为什么拼命西征?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北清也能有资格坐在桌边分肉,而不是在桌下等残羹剩饭。”夜色降临。陈名夏在房中铺开纸笔,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臣陈名夏谨奏:臣已入宁古塔,唐吏倨傲,意在折辱试探。然观其城防、市井、武备,可窥唐之北疆经略:其一,人口实控严明。汉籍为主,蒙古、朝鲜等羁縻户次之,罗刹人不得入籍,纯为役使消耗。此策高明,既得劳力,又绝后患。其二,对罗刹奴处置,男丁充苦役,伤疲即弃,视若耗材,女子发卖为奴,价贱易控。臣今日亲见工地弃伤者如弃敝履,市集卖女奴如售牲口。唐吏执行此策,面无波澜,可见已成定例。其三、此策背后算计极深。唐既需劳力开发辽东,又不愿耗本国民力,更不欲异族滋蔓。故以我北清为爪牙,捕罗刹人供其消耗;又以银钱物资诱我持续西征,与罗刹死磕。一石三鸟,实为毒辣之计。其四、唐之边吏,如周文德辈,倨傲中藏精明,折辱时含试探。彼等视我如犬,然亦忌犬急跳墙。故既要打压,又给活路——今日交割,银钱爽快,即是明证。其五、臣建言,我朝当继续西征,捕罗刹人换取唐之物资,然需暗中积蓄,偷学唐之技术。待实力相当之日,今日之辱,必当奉还。唐非善类,我亦非羊。此乃虎狼相争之世,心软者死,手狠者生。臣观唐之手段,当效仿之。”写毕,陈名夏吹干墨迹,将密报仔细封好。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求发电:()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