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巡抚衙门后堂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礼部主客司郎中周文德端坐客位,面上已无白日那种刻意做作的倨傲,他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这才缓缓开口:“王抚台,今日下官依计行事,对北清使团多有折辱。”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永吉神色,“那陈名夏倒真沉得住气,被再三羞辱竟能面不改色,这份养气功夫,在北虏那群人中实属罕见。”王永吉五十余岁,面容被北疆的风霜,刻出深深沟壑。他坐在主位上闻言点头,赞叹:“能在多尔衮手下,稳坐左侍郎之位十二年,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周郎中今日这出戏,唱得不错。”周文德心中微凛,这话是在提醒他——今日那些“折辱”只是戏,而自己终究仅是礼部派来,配合演戏的官员,并非此地真正的主事者。念及于此,周文德放下茶盏,姿态摆得端正,“抚台过誉,下官奉礼部之命而来,一切自当以抚台方略为准。只是…这般刻意折辱,会不会适得其反?毕竟北清如今还有八万兵马。”王永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边关大吏,特有的冷硬:“周郎中在金陵待久了,怕是忘了这北疆的规矩,在这里客气换不来敬畏,只有刀锋和利益能让人低头。”他起身走向悬挂的北疆地图,手指划过黑龙江蜿蜒的曲线:“朝廷的方略很明白——让北清和罗刹人互相撕咬。咱们买他们的俘虏,卖他们旧军械,就是要让他们尝到甜头,继续往西打。但甜头不能给太多,得让他们明白,这甜头是咱们赏的,随时能收回来。”“下官明白抚台的意思,今日工地处置伤奴,市集贩卖女奴,都是做给陈名夏看的,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大唐不是善堂,他们送来的罗刹人,在大唐就是消耗品。”“正是。”王永吉转身,眼中精光闪烁。“陈名夏看明白了,回去告诉多尔衮。多尔衮那种枭雄,自然懂得——想从狼嘴里讨食,自己也得变成狼。这样,他们才会更卖力地去撕咬罗刹人。”周文德沉默片刻,忽然道:“抚台,下官有一事不解。北清如今已有三百万人口,八万军队,这般养虎不怕反噬吗?”这话问得直接,王永吉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个礼部郎中,不是只会摆架子的书呆子。“养虎当然要防虎。”王永吉坐回主位,示意周文德也坐下。“所以明日巡抚衙门设宴,你我得唱好这出双簧。你继续唱白脸,折辱打压;本官唱红脸,给些甜头。要让他们既畏大唐之威,又贪大唐之利。”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那冷冽正合他此刻心境:“畏威,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贪利,他们就会乖乖听话。这样,才能让他们当好咱们看门狗,死死咬住罗刹人不放。”周文德若有所思:“下官懂了,既要让他们怕,又要让他们觉得,只要听话就有骨头啃,这骨头,就是咱们淘汰的军械,用不完的粮食,还有那些罗刹奴的卖身钱。”“不错。”王永吉将茶盏重重放下。“不过周郎中,你们礼部那边也得配合,使团南下金陵后,该有的规矩要有,该给的脸色也要给,让他们明白——大唐肯收他们的贡品,不是怕他们,是施舍。”这话说得露骨,周文德却神色不变:“抚台放心,礼部自有章程。对这等败军之臣,断不会让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三更鼓响,周文德才告辞离去。宁古塔往南的官道上。清晨薄雾未散,使团的车马已驶出宁古塔南门。陈名夏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在晨曦中渐渐远去的城池,城头赤旗猎猎,城墙外新修的瓮城轮廓分明——这是他在北清任何一座城池,都未见过的规整。当车轮轧过灰白色的路面时,陈名夏突然感到异常平稳,这让走惯了的烂泥路的他十分惊奇。只见那路面用一种灰白色材料混合碎石铺就,宽阔达三丈,两侧还挖有排水沟。这样的道路,在北清只有盛京皇宫前,就只有那么短短一截,而在这里竟绵延出视线尽头。“这叫‘水泥路’。”周文德骑马跟在车旁,看似随意地解释。“工部弄出来的方子,用石灰、黏土煅烧研磨,加水便能凝固如石。如今北疆主要干道都已铺设。”他说得轻描淡写,陈名夏心中却掀起波澜。这等筑路技术,北清闻所未闻。午时,驿站。使团在名为“二道河”的驿站歇脚。这驿站规模不小,三进院子,马厩可容百骑。最让陈名夏惊讶的是,驿站旁竟有个小市集,十几家店铺沿路排开,卖吃食、草料、布匹,甚至还有个小书店。“掌柜的,来两碗羊汤,六个馍。”宁弘业操着带辽东口音的官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店家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手脚麻利地盛汤:“客官是往南去的?听口音,关外人?”宁弘业含糊应了声。羊汤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里羊肉厚实,撒了芫荽和胡椒面。陈名夏尝了一口,滋味醇厚——这在大唐边驿只是寻常吃食,在北清却只有贵族才享受得起。“掌柜在此开店几年了?”陈名夏问。“四年多喽!”店家擦着手,一副感慨良多神态。“以前这地儿荒得很,驿站破破烂烂,自打朝廷修了这水泥路,往来商队多了,咱这小店才开起来。您看对面那书店,去年开的,卖些历书、农书,还有工部印的《筑路要略》《水利图说》呢。”陈名夏顺着看去,果然见书店里有人翻阅,一个穿着粗布棉袍的农人模样的汉子,正指着本书问价。“那是前屯的李把式,他家今年用新式犁,多收了三成粮,说是要买本《农政新书》回去琢磨。”宁弘业低声对陈名夏道:“大人,农人都能买书识字了?”陈名夏不语,他想起自家朝廷麾下的农奴,大多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又过数日,使团抵达原沈阳卫,现称“奉天府”。城墙还在,但已不是陈名夏记忆中的模样,原先被战火损毁的垛口、敌楼都已修复,且明显加固加高。城门上“奉天”二字是新刻的,漆金在冬阳下闪光。记忆里,沈阳周边是大片抛荒地,村落残破,十室九空。而如今,离城十里就开始出现整齐的屯田村落。虽是冬季,仍能看见田里堆着肥垄,沟渠纵横。村舍多是新修的砖瓦房,虽不奢华,却结实规整。“这些都是移民村。”周文德难得主动解释。“定业六年起,朝廷从山东、河南招募贫民北迁,每户授田五十亩,贷给种子耕牛,头三年免税,如今已渐成气候。”车队经过一个村庄时,正遇上学堂散学。十几个孩童从村口的青砖房跑出来,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都穿着厚实的棉衣,面色红润。他们看见使团车队,也不害怕,反而好奇地张望。一个老者拄杖站在学堂门口,目送孩童们离去。陈名夏注意到,老者手中拿着一本书。他忍不住停车问道:“老丈,这些孩童都念书?”老者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体面,拱手道:“回客官,村学办了三年了,男孩子都念,女孩子若家中愿意,也可来识几个字,朝廷派的先生,束修由县学支付。”“念些什么书?”“《千字文》《百家姓》是基础,聪明些的学《算术》《农桑辑要》。前日先生还说,明年要教《地理初识》,让孩子们知道天下有多大。”老者说着,眼中露出欣慰,“这搁十年前,老朽哪敢想啊,那时候能活命就不错了。”车队继续前行。陈名夏沉默良久,对宁弘业道:“记下来:大唐在北地推行村学,孩童不论贫富皆可识字,此策若持续二十年,北地将无文盲。”七日后,山海关。雄关依旧,但关内外的景象已天翻地覆。关外,原先的荒地成了大片的屯田和牧场,远处还能看见新建的砖窑冒着青烟。关内,则是一片繁忙的市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粮行、车马行、铁匠铺、木工作坊……绵延数里。除了这些外,他还注意到了码头,渤海湾内大小船只往来如梭,有大唐水师的巡逻船,有漕运的粮船,更多的是商船——挂着各地商号的旗帜,装卸着货物。周文德指着几艘正在卸货的船,“那是江南来的丝绸、瓷器,从天津卫转运至此,再发往蒙古、高丽省,甚至……北边。”他没说“北清”,但意思明白。陈名夏看见码头上有专门的“罗刹货”堆场,成捆的皮毛、成箱的人参,正在被查验、过秤、装车。而那些卸完货的商船,则装上粮食、布匹、铁器——这些正是北清急需的物资。码头上的起重架。那是一种复杂的滑轮装置,用畜力驱动,能将千斤重的货箱轻松吊起装卸,北清搬运同样的货物,需要数十人肩扛手抬。周文德察觉他的目光,骄傲道:“这叫‘龙门吊’,工部设计的,如今各大港口、矿山都在用,省人力也省时间。”宁弘业悄悄计算:“大人,这一个吊架,能顶五十个壮劳力。”:()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