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都下京区岛津家别邸这座占地五亩的宅院,如今成了临时的“人口货栈”。院中挤着四百余人,九成是妇人孩童,少数是十二至十五岁的少年。他们被按藩分群:萨摩一拨,长州一拨,土佐、肥前各一拨。院门口搭起了简易的木棚,棚下摆着长案,靖安军的书记官正在核对名册,旁边坐着三位买主——分别来自琉球府、大员府,以及一位穿着绸衫的私人商贾。“萨摩岛津氏旁支第三房,计妇人五十二,孩童七十三。”书记官手指灵活拨弄算盘,念道:“妇人年纪十五至四十,皆识文断字,通礼仪。孩童六至十二岁,健康无残。”琉球府通判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陈,他起身走到萨摩妇人群前,仔细打量,女人们低着头不敢对视,有些紧紧搂着孩子。“抬头。”陈通判说。女人们缓缓抬头。虽然面有菜色,但眉眼间确实有武家女子的清秀,衣衫虽旧却整洁。“验身。”陈通判对随行的婆子示意。两名婆子上前,开始挨个检查——看牙口,摸骨相,查有无暗疾,女人们羞愤难当无法反抗,一个年轻妇人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滴下。陈通判指着她,冷声道:“这个不要,性子太烈路上容易出事。”书记官在名册上划掉一个名字,检查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陈通判选定三十八个妇人,四十五个孩童,他回到案前开始议价。“按行情,妇人二十银圆,孩童十银圆,但你们这些……多是旁支,非嫡系,妇人十五银圆,孩童八银圆。”靖安军的军需官皱眉:“陈大人,这价砍得太狠,这些都是武家女比寻常民妇强得多。”“武家女才麻烦,心思多难管教。”陈通判摇头,利索道:“十五枚银圆,不二价,不然我转头去买朝鲜婢,还便宜。”军需官看向另外两位买主,大员府的代表是个武将出身的主事,粗声道:“我要那些十二到十五的男童,阉割好的,回去当差役,每个十银圆。”私人商贾则搓着手笑:“我要年轻模样周正的妇人,二十银圆一个不还价,但要有保证——不能有隐疾,不能半路死了。”议价声、拨算盘声、低声交谈声在院中回荡。而那些被议论、被定价的妇孺,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待宰的牲畜。阿椿躲在货栈对面的茶铺里,从窗缝看着这一幕。她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茶铺老板是个老头,低声叹道:“造孽啊……好好的武家小姐,就这么当货卖了。”“能活命就不错了。”旁边一个浪人打扮的汉子冷笑,脸上满是不屑之色。“鸟羽死了两万多,京都这些天又杀了多少?能卖出去,至少有条活路,某家想入大唐靖安军,可惜没门路。”阿椿想起自己的妹妹,若不是那夜冒险救了大唐使者,妹妹此刻恐怕也在那院子里,等着被估价挑拣卖到陌生的海岛。她喝干杯中冷茶,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十日后但马国生野银山山道蜿蜒,积雪被踩成泥泞,一队长长的队伍正在行进,约莫五百人全是青壮男子,手脚戴着镣铐,用铁链串成一串。他们是播磨、丹波等胁从藩的武士,足轻,因参与鸟羽合战,而被判阉割加苦役。队伍前后各有二十名靖安军押送,枪口始终对着囚徒。生野银山是日本最大的银矿之一,原本由幕府直辖,如今全归了大唐。矿洞入口新立了木牌,上面用汉字写着“大唐瀛州生野银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逆党劳作赎罪之所”。矿监是个三十多岁的唐人,穿着厚厚的棉袍,手里拿着皮鞭。他看了眼名册,对押送军官道:“五百人?正好,最近矿洞塌了一处,正缺人手清理。”“这些人都是武士出身,有些骨气。”一名中队长军官,好心提醒。矿监闻言,咧嘴露出黄牙,手中棘鞭在空气中抽了个炸响:“放心。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走到囚徒队列前,用生硬的倭语吼道:“听着!你们是戴罪之身,来这里干活赎罪!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完成定额有饭吃,完不成挨鞭子!敢逃跑、敢反抗——格杀勿论!”囚徒中有人抬头怒视,立刻被士兵用枪托砸倒,头颅被割下吊在路口的桩子上。“带下去,换囚衣,分组。”矿监挥手,囚徒被押进矿场旁的木棚,脱下原有的衣物,换上统一的灰色粗布囚服。每五十人一组由工头带领下矿,矿洞深处黑暗潮湿。唯一的光源是墙上的油灯,火苗在通风口的气流中摇曳。巷道低矮,必须弯腰才能通行,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水。一个原播磨藩的武士,抱着沉重的矿镐,看着眼前漆黑的矿脉,三个月前,他还在自家道场教授剑术,如今却在这里挖矿赎罪。,!“看什么看!干活!”工头的鞭子抽在他背上。武士咬牙,举起矿镐,狠狠砸向岩壁。铛!火星四溅。一镐,又一镐,虎口震裂,血浸湿了镐柄。鸟羽之战前,他想起主公切腹前的话:“播磨武士,宁可玉碎……”可现在,玉没碎,人却在泥里刨食。铛!铛!铛!镐击声在矿洞中回荡,如丧钟。腊月廿五江户城西之丸李怀民站在巨大的瀛州沙盘前,手中拿着细木杆,指点江山。沙盘是新制的,本州、四国、九州、虾夷地,山川城邑一一标注。如今,代表唐军的蓝色小旗,已然插遍全国主要城池,代表各藩的白色小旗大多倒伏。“腊月廿三,最后一份降表送到。”庞青云指着沙盘上的出羽地区,“出羽藩主亲自缚剑出降,交出了所有参与鸟羽合战的武士名录,至此,本州全境归附。”李怀民点头:“四国呢?”“土佐之后,伊予、赞岐、阿波三藩相继请降,九州那边,萨摩、肥前已平,其余各藩望风而降。”庞青云顿了顿,“只有虾夷地的松前藩还在观望,但已递来文书,表示愿遵大唐号令。”“不是愿遵,是必须遵。”李怀民放下木杆,眼中杀气腾腾。“传令松前藩:正月十五之前,家主亲至江户递降表,逾期视同谋逆。”“是。”李怀民走到窗边,窗外江户城正在大兴土木——大量低矮建筑被推倒,一座唐式城郭缓缓成型。城墙的形制、城楼的样式、街道的规划,全部按府城规制。远处,江户湾内泊着数十艘大海船,正在装卸货物,那是从登州、莱州来的移民船,首批三千户唐民,已于三日前抵达。“移民安置如何?”“按殿下制定的谋划:三成安置在江户、京都、大阪三都,充实城邑,三成安置在关东平原、近畿平原,开垦农田,三成分散至各藩旧领,与当地归顺者混居。”庞青云答道,“余下一成,是有手艺的工匠,安排在矿山、工坊当管理。”“当地人的反应?”“大多数沉默顺从,少数有怨言,但不敢公开反抗。”庞青云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不过……各地陆续出现一些传言,说唐人要灭倭种、绝倭语,让倭人世代为奴。”李怀民转身:“查源头,杀散布者,同时贴出安民告示:愿从军者,经考核可入靖安军;愿务农者,送到南洋那边去开垦新地。他走回案前,铺开一份奏折草案:“儿臣怀民谨奏:日本战事已毕,四岛粗定。然欲长治久安,需行三策。一曰移风易俗:废倭语、和服、神社,兴汉话、汉服、佛寺儒学。二曰实边固本:迁唐民三十万户入瀛,与当地归顺者混居通婚,三十年可化夷为夏。三曰分而治之:将日本改为瀛州省划为九州、四国、本州三府,虾夷地暂设武备司,各府长官均由朝廷派遣,三年一任,不得连任。”他停笔看向庞青云:“靖安侯,以为如何?”“殿下思虑周全,只是……朝廷那边恐会有非议,尤其是发卖妇孺、阉割男童、灭族诛藩这些手段,文官们定会攻讦。”李怀民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他们坐在金陵的书斋里,读着圣贤书,说着仁义话,可他们不知道——或者说假装不知道——要统治一片新土,光靠仁义是不够的。你要先打断他们的脊梁,碾碎他们的骄傲,灭掉他们的希望,然后…再给他们一条生路。”他提起笔,在奏折末尾添上一行:“此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若固守仁恕,则瀛州百年难安。儿臣愿担千秋骂名,换大唐东海永靖。”写罢,盖印。“这份奏折,连同瀛州舆图、户籍册、财赋簿,一并送京。”李怀民将奏折递给庞青云,肃声道:“有劳侯爷亲自带队押送,正月十五前务必抵达金陵。”“那殿下……”“我在江户再留一月,等朝廷旨意。”李怀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若一切顺利,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凯旋回京。”腊月三十除夕夜京都阿椿宅小小的宅院里,阿椿和母亲、妹妹围炉守岁,炉上炖着萝卜咸鱼,香味在屋内弥漫——这是唐军配给“有功归顺者”的年货。妹妹阿惠今年十四岁,穿着新裁的唐式襦裙,头发也梳成了汉家女子的样式。她正就着油灯读一本《三字经》,读得磕磕绊绊,“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习相远……”阿椿往炉里添了块炭:“读不懂就问。”“阿姐,这句话什么意思?”“是说人生下来本性都是善的,性情也差不多,后来因为学的东西,所处的环境不同,才变得不一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阿惠想了想:“就像我们以前说倭话、穿和服,现在学汉话、穿唐装?”阿椿愣了一下,点头:“……差不多。”母亲在旁缝补衣服,忽然轻声说:“今天去市集听说了一件事,长州毛利家的几个女眷,被卖到大员府后,有两人投海自尽了。”屋内静了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为什么?”阿惠问。“为什么……”母亲苦笑,有些心不在焉。“因为活不下去吧。背井离乡,为奴为婢,还不如死了干净。”阿椿沉默良久,开口道:“母亲,阿惠,我们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好。”她看向窗外雪停了,夜空澄澈,能看到几颗寒星,“近卫信照大人告诉我,秦王殿下有意招募通晓倭情、熟悉地理的向导,待遇优厚。我打算去应募。”母亲一惊:“你要给唐人做事?”“不是给唐人做事。”阿椿摇头坚持道:“是给我们自己谋一条生路,大唐要统治这片土地,光靠刀枪是不够的,他们需要懂这里的人。我们懂这里的一草一木,懂这里的人情世故——这就是我们的价值。”她握住妹妹的手:“阿惠,好好读书,学汉话,学汉字。将来了有学问,或许可以嫁个唐人,我们的后代会说流利的汉语,读书,考科举,做官——他们不会再被卖来卖去,不会再为奴为婢。”阿惠眼睛亮了:“真的吗?”“真的。”阿椿点头,炉火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母亲长叹一声,不再说话。远处传来钟声——是新建的“镇海寺”在撞钟辞岁,那是原本的神社改建的佛寺,现在那里的僧侣,都是从大唐渡海而来的人。钟声洪亮,在雪夜中传得很远。一百零八响,涤荡旧岁。定业二十一年,即将过去。而瀛州的新年,将在唐制的历法、唐音的钟声、唐式的衣冠中到来,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天,快亮了。:()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