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它们面对这一生当中唯一的、奢侈的早饭或者晚饭的时候,有那么一部分,它们会选择绝食。它们不吃。它们会不停地打量它的主人,少部分甚至会流泪。它们冤哪,好端端的,这是为什么呢?
我最早的有关死亡的认识都是从家畜那里开始的,无论是杀猪还是宰牛,这些都是大事,孩子们提前会知道的。究竟是为什么呢?每当我知道了哪一头猪或哪一头牛即将被宰杀的时候,我会走过去,看它,一看就是好半天。老实说,我没有见过牛和猪流泪。但是,我始终可以从它们的神态里感受到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我不会说我有多么悲痛,可我知道,我难受。
和天性里对死亡的恐惧比较起来,天性里的好奇更强势。这就是孩子总要比大人更加残忍的缘故。我们村是有杀猪匠的,他不下地,只管杀猪。一般来说,我总能提前得到杀猪的消息,得到消息之后,我会来到杀猪匠的家门口,一边玩,一边等。我看着他收拾家伙,然后,咣叮咣当地,他把家伙们放在一个竹筐里,再用一根扁担把竹篮架在后背上,上路。
杀猪匠抵达现场之后一般先喝茶,同时也吸纸烟。这个过程既是主人的礼貌,也是实际操作上的需要,主人家必须利用这样的空闲烧好开水。当然,还有一些具体的细节需要商量,比方说,“吃不吃”。这句话很含混,外人一般都听不懂——猪被放血之后嘴巴容易张开,样子很不好看,讲究的人家会在猪的尸体前放一些人的吃食,这就是所谓的“吃”。不讲究也没关系。在孩子们的眼里,这种“吃”是很好笑的。
一般的人家还是选择“吃”。想来主人对死去的猪还是有歉意的。如果往大处说,人,无论在何种境地底下,对生和死都有敬畏心,需要用特殊的、哪怕是可笑的举动把它表达出来。然而,到底是“生”让人敬畏呢还是“死”让人敬畏?这反而是一个问题了,我不知道。莎士比亚也不知道。莎士比亚在这个问题上选择了含糊其词,他仅仅把这个问题归结成“一个问题”。
残酷的,但也是热闹的场景终于来到了。人们齐心协力,把活着的猪从猪圈里抬出来了。屠夫来到猪的背后,猪在这个时候是有所警惕的——只要是动物,都会有一个共同的软肋,那就是背后。为什么人类对“背后动刀子”如此深恶痛绝,道理就在这里。谁不怕自己的背后呢?背后总是最不安全的,最有效的攻击一定都是从背后开始的。到了这样的时候,有尾巴的动物都会做出一个相同的动作,把自己的尾巴深深地夹到屁股沟里去。猪就是这么做的。所以,即使人类没有尾巴,我们中国人在自己的生命想象里也一直有一条尾巴。我们不停地告诫自己的后人:危险哪,“夹紧尾巴”呀,赶紧的。
猪的警惕却毫无意义。屠夫上去之后抓住猪的一条后退,用力一拽,猪就倒下了。人们蜂拥而上,他们开始了捆绑。没见过杀猪的人也许是这么想的:用两条绳子,一条捆猪的两条前腿,一条捆猪的两条后腿。错。正确的方法不是这样。
正确的捆绑只用一条绳子,一条前腿搭一条后退。严格地说,左前腿搭右后腿,或者说,右前腿搭左后腿。
动物的挣扎都有一个结构性的特点,动用腰腹的力量。把两条前腿捆起来,再把两条后腿捆起来,丝毫也无法控制猪的腰腹,等于没捆。但是,一侧的前腿再搭上另一侧的后腿,腰腹的动态就限死在一个极其有限的范围里了。
接下来就是“点红”。“点红”这个词诡异极了,明明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人们偏偏要说“点红”。农民有农民的诗意,准确地说,农民有农民的忌讳。忌讳是一个很别致的东西,一头连着血腥,一头连着修辞。这里头有语言无限的魅力,遮遮掩掩,躲躲藏藏,闪闪烁烁,欲说还羞。语言既是表述的,也是遮盖的;既是本真的,也是修饰的。
“点红”重要的工具是凳子和盆。人们把猪架在凳子上,头是低的,屁股是高的。头低臀高才能呈现“血往低处流”这样的原始态势。盆当然是用来盛血的。鲜血一进盆子就迅速地凝固了,猪的身体开始绵软,越来越接近肉的局面。
当然,最重要的工具是刀子,只能是刀子。杀猪刀一般有二十厘米那么长,三厘米那么宽,双刃。杀猪匠一般先要把刀口的部位擦干净,最不济也要用手掸几下,这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猪血的干净。然后,精确地、缓慢地把杀猪刀斜着送进猪的脖子,直至刀柄。刀出血出,哗啦一下。刀口是扁的,血也是扁的。
有一个汉语成语,说的是野蛮的生活,非常好,叫“茹毛饮血”。所以,文明有文明的标志,也可以说,文明有文明的硬道理,那就是绝不可以“茹毛”——给猪“脱毛”就成了一个文明的、重要的工序。如何“脱毛”呢?用开水烫。这就是为什么杀猪必须要烧开水的重要原因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就是这么来的。其实呢,死猪是必须要用开水烫的。当然了,它不怕了。
但是,猪一死就软了,更何况猪的皮肤上还有许许多多的褶皱呢。这些都是“脱毛”的障碍。不过,人类在自身的文明面前所体现出来的智慧时常是残暴的。这是一个怪圈,一个悖谬—是谁发明的呢?给猪的尸体充气。一充气,猪的脑袋肿胀起来了,面如满月,四条腿撑得直直的,整个身躯就成了一个形状古怪的气球,共有六个部分,一个圆圆的脑袋,一个圆圆的身躯,外加四条圆圆的、柱状的腿。
给猪充气其实很困难。必须在猪的一只前爪上开一个口子,然后,把一条很长很长的铁棍子从口子里插进去,铁棍子在脂肪和皮肤之间四处游走,仿佛黄沙下面游走的蛇,我们在沙漠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你看不见蛇,你能看见的只是蛇的行走轨迹。铁棍子无孔不入,这一来“气眼”就打好了。有了“气眼”,屠夫就把嘴巴贴到口子上去了,用力吹。我想说,在杀猪的整个环节里,这是最动人的一个阶段,气在皮肤的下面爬行,猪越吹越大,越吹越圆,四条腿在气流的鼓动下慢慢地张开了,像献给天空最后的拥抱。
充满气,再一烫,脱毛就变得异样简单,用刮刀刮上几分钟就可以完成了。现在,无论是白猪还是黑猪,它们都白花花的。一头“猪”就这样以“肉”的面貌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下面的事情将变得简单:解剖。这个解剖不是医学上的,没有任何临床意义,它真实的意义是分解:依照不同部位的不同价格把猪的身体区别开来。
到了这个阶段,有一件事情变得有趣了,那就是名词的替换。我不认为这是语言上的一个游戏。如果你认定了这是一个游戏,好吧,那就把这个游戏做完。
身躯:这时候叫“肉”,一部分,两爿;
脑袋:这时候叫“猪头”,一部分,一只;
小腿:这时候叫“爪子”,一部分,四只;
大腿:这时候叫“蹄膀”,一部分,四只;
内脏:这时候叫“下水”,六部分:1.胃和肺,一件,叫“肚肺”;2.肾脏,一件,叫“腰子”;3.大肠与小肠,一件,叫“肠圈”;4.肝脏和胰脏,叫“猪肝”;5.胸部脂肪,一件,叫“板油”;6.腹部脂肪,叫“网油”。**和**忽略不计。
对了,有一样东西是不能忘的,那就是猪的尾巴。杀戮,或者说,杀生,是一件严酷的事。但是,严酷的事就是这样,人们通常会让它拖着一个俏皮的结尾。如果有谁买猪头了,屠夫会白送你一根猪尾巴。猪尾巴被屠夫放在猪嘴里,让猪自己衔着——猪活着的时候想干而没干成的事,它死了之后屠夫替它做到了。这是可爱的,喜庆的。一头奉献了慷慨,一头占得了便宜。
因为我们人类,猪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它的一生是梦幻的。它的死支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