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步上前,深深福了下去:“姑母……”“千晗来了。”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她伸出手,“起来,到姑母这儿来。”瑾昭仪依言起身,坐到太后身侧的绣墩上。太后握住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你都知道了?”太后看着她,低声问道。“是,青絮刚告诉千晗。”瑾昭仪的声音也哽咽了,“祖父他……怎么会……”太后长长地叹息一声,眼中是深切的悲痛与无奈:“你祖父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苦什么痛都自己扛着。去年冬天那场雪,他非要去京郊大营巡视,回来就染了风寒……是哀家疏忽了,只当他身子骨硬朗,没想到……”她说着,眼圈也红了。“姑母,祖父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好起来的。”瑾昭仪反握住太后的手,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宫里太医医术高超,不如……”太后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你祖父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他不愿声张,就是怕引起朝局动荡,更怕……有人借此生事。”她看着瑾昭仪,目光深沉而复杂,“千晗,你祖父这场病,来得突然,也来得不是时候。如今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你和你两个孩子在宫里的处境,你祖父一直惦记着。”瑾昭仪心中一凛,明白姑母话中的深意。顺国公府若因国公病重而显出颓势,那些原本忌惮顺国公府势力的人,恐怕就会将目光转向宫里,转向她和五皇子。尤其是那些觊觎储位的人……“千晗明白。”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慌乱与狠色,“千晗会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绝不给姑母和祖父添乱。”“好孩子。”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担忧,“延哥儿的身子要紧,你自己也要保重。这段时日,若无必要,少出春和殿。宫里……怕是比先前还要风浪大些。”“是,千晗谨记姑母教诲。”从慈宁宫出来,瑾昭仪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刚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秋日的阳光明明还挂在空中,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扶着青絮的手,一步步走回春和殿,脚下宫道绵长,像永远走不到尽头。殿内焚着安神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凉。“娘娘,”青絮小心翼翼扶她坐下,斟了热茶,“您定定神……”瑾昭仪推开茶盏,瓷底磕在檀木小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指尖冰凉,目光落在香炉上方盘旋的烟气上,声音低得如同呓语:“青絮,你说……这消息,还能瞒多久?”青絮心头一紧,低声回:“忠伯行事周密,太后娘娘那边也定然有安排,想来……能瞒一时。”“一时……”瑾昭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惨淡的弧度,“在这宫里,一时之差,便是天壤之别。”她想起方才太后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无奈,想起姑母那句“风浪大些”,心中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裂。祖父是顺国公府的脊梁,更是她在宫中立足的最大底气。这些年,她能稳坐昭仪之位,能在生育后依旧得几分体面,固然有太后庇护,但宫外顺国公府的赫赫威名,才是真正让人忌惮的基石。若这基石动摇……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恐怕就按捺不住了。“去把小厨房领的那几味药拿来。”瑾昭仪忽然道。青絮一愣,随即脸色微变:“娘娘,那朱砂和磁石……”“拿来。”瑾昭仪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青絮不敢再劝,只得去取。不多时,几个小瓷瓶和纸包便摆在了瑾昭仪面前。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弄着那几个瓷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太医开的安神方子,太温吞了。”她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镇不住……这漫漫长夜里的惊悸。”青絮“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娘娘,您万万不可自己用药!若有什么不适,奴婢立刻去请太医……”“请太医?”瑾昭仪抬眼,眸中一片冰凉,“然后让阖宫都知道,顺国公府的瑾昭仪,因为祖父病重,方寸大乱,以至于要依靠虎狼之药才能安眠?”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加深,却无丝毫暖意,“还是说,让那些有心人知道,我如今……已是惊弓之鸟?”青絮哑口无言,只能伏在地上,肩膀微微抖动。瑾昭仪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药材上。她知道朱砂有毒,磁石性悍,若非必要,太医绝不会轻易开在安神方中。可她如今需要的,不是温汤慢药的调理,而是一剂猛药,镇住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让她能在这风雨欲来之时,维持住表面的平静,看清暗处的刀光剑影。“收起来吧。”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用原来的方子煎药便是。”,!青絮如蒙大赦,连忙将药材收起。“青絮,”瑾昭仪叫住她,“这几日,春和殿闭门谢客。除了慈宁宫其他人一律不见。尤其是……云婕妤。”青絮一怔:“云婕妤她……”“她心思太活络了。”瑾昭仪淡淡道,“往日来走动,不过是瞧着顺国公府和姑母的面子,想寻个倚仗。如今……怕是另有所图。”她想起云婕妤那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心中冷笑。这宫里,哪有什么真心的雪中送炭?多是见风使舵,或别有所求。“是,奴婢明白了。”青絮应下。“还有,”瑾昭仪沉吟片刻,“去查查,前几日让你注意的,与针工局那个老嬷嬷接触的人,可有什么新线索?尤其是……与春华殿或明光殿,有无关联。”她如今谁也不信。皇后看似公允,却心思难测;淑妃闭门不出,真假难辨;陈婕妤温婉表象下不知藏着什么;江昭容更是虎视眈眈……“奴婢这就去办。”青絮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缓缓散开,消失无踪。瑾昭仪独自坐在窗下,秋日的天光透过明瓦,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她望着窗外庭中一株叶片落尽的梧桐,枝干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祖父……您一定要撑住。她在心中默念,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至少……要等到延哥儿再好些,等到她找到那个害她孩儿的凶手,等到她……在这吃人的后宫里,重新站稳脚跟。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动了垂地的帐幔。瑾昭仪拢了拢衣襟,却觉得那寒意早已沁入骨髓。这漫长而寒冷的秋天,似乎才刚刚开始。……:()宫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