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国公病重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些隐约的风声,依旧透过宫墙的缝隙,悄然弥漫开来。秋竹将一杯刚沏好的六安瓜片轻轻放在锦姝手边,低声道:“娘娘,顺国公府那边……似乎有些动静。府中来信,说是安排的人留意到,这几日,常有生面孔的郎中模样的人出入后角门,府中采买的药材分量也陡然增加了不少,且多是些补气固本、乃至吊命的珍稀药材。”锦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奏报的末尾洇开一小团。她放下笔,拿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太医可曾去过?”“明面上没有。”秋竹声音压得更低,“但太医院刘太医前儿告假一日,说是家中有事。奴婢使人去打听了,刘太医家中一切如常。而他告假那日,有人曾在顺国公府后巷见到过类似他轿子的踪迹。”刘太医是太后信得过的老太医,擅长调理陈年旧疾。他暗中前往,意味不言自明。锦姝啜了一口茶,清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顺国公是太后的亲兄弟,瑾昭仪的祖父,更是朝中举足轻重的老臣。他的健康状况,牵一发而动全身。“慈宁宫和春和殿,近日有何异常?”她问。“太后娘娘近日礼佛更勤了,常独自在佛堂一待便是大半日,神色间偶有倦怠忧色。春和殿则闭门不出,瑾昭仪连日常给太后请安都简略了许多,只匆匆去,匆匆回。殿内用度一切如常,只是小厨房煎药的次数多了。”锦姝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顺国公若真有闪失,前朝格局必然生变。后宫之中,瑾昭仪倚仗的宫外势力将大打折扣,连带着太后的话语权恐怕也会受到影响。届时,那些原本被压制着的野心,只怕会蠢蠢欲动。尤其是……对储位有所觊觎之人。“陛下那边……可知情?”锦姝抬眸。秋竹摇头:“奴婢不敢妄测圣意。但陛下近日处理政务时常凝神深思,昨日还特意问起了五殿下的病情,赏赐了不少药材补品去春和殿。”皇帝此举,是单纯的抚慰,还是……另有用意?是在安抚瑾昭仪和太后,还是在向外界展示他对顺国公府的恩宠依旧?锦姝心中思绪纷杂。她想起重阳宴上皇帝对宸哥儿毫不掩饰的偏爱,想起他对二皇子虽赞赏却保持距离的态度,想起如今顺国公可能病重带来的变数……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继续留意,但切勿打草惊蛇。”锦姝吩咐,“尤其是春和殿,瑾昭仪此刻必然敏感多疑,我们的人只需远远看着,确保不出大乱子即可。”“是。”秋竹应下,又禀道,“还有一事,明光殿的冬水,近日与内务府那个小太监又接触了一次,似乎在打听……顺国公府近日往宫中递送物品的详情。”江昭容果然嗅觉敏锐。锦姝眸光微冷。她这是想确认顺国公府的虚实,以便下一步动作?“由她去。”锦姝淡淡道,“她越是打听,越是容易露出马脚。咱们只需把她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一一记下便是。”“奴婢明白。”秋竹退下后,锦姝独自坐在书案后,久久未动。窗外天色渐暗,暮霭沉沉。宫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透窗而入,却驱不散殿内越来越浓的寒意。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深秋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冰凉刺骨。远处宫墙巍峨,隐在渐浓的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锦姝轻轻合上窗,将寒意隔绝在外。——春华殿烛火摇曳,将陈婕妤纤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杏叶悄步进来,将一份誊抄的药材清单轻轻放在桌上,低声道:“主子,这是咱们的人从太医院和外头药铺汇总来的,顺国公府近半月采买的药材,大多在此了。您看……”陈婕妤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给二皇子的一件秋衣,拿起清单,就着烛光细看。她看得极慢,眉头随着目光下移,渐渐蹙起。“人参、黄芪、当归……皆是补气养血之物。”她低声念着,指尖划过几个药名,“但这一味老山参,年份要求极高,寻常滋补用不上这等货色。还有犀角、牛黄……这些都是清热开窍、救急用的珍品。”她抬起眼,看向杏叶:“可能确定,这些药材都进了顺国公府,而非他处?”“咱们的人亲眼见到药铺伙计将打包好的药材送进顺国公府后门,接应的正是府里有头脸的管事。”杏叶肯定道,“而且,分量都不小。尤其是那老山参和犀角,几乎是扫了京城几家大药铺的库存。”陈婕妤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清单的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此阵仗,绝非寻常小恙。顺国公……怕是病得不轻,甚至可能已到了危急关头。,!“太后娘娘近日频频礼佛,瑾昭仪闭门不出……”陈婕妤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算计,又似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顺国公若就此倒下,前朝必将重新洗牌。太后与瑾昭仪在宫中的倚仗便去了一半。这对于一直有意让二皇子更进一步的地来说,似乎是个机会。但……真是机会吗?陈婕妤想起重阳宴上皇帝对四皇子的偏爱,想起皇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那点刚升起的躁动又慢慢平复下去。“主子,咱们要不要……”杏叶试探着问。“按兵不动。”陈婕妤打断她,将清单折起,递给杏叶,“烧了。”“烧了?”杏叶一愣。“烧了。”陈婕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记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该知道。顺国公府如何,与春华殿无关。”杏叶虽不解,但还是依言将清单就着烛火点燃。跳跃的火苗很快将纸张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旁边的青瓷盂中。“那……咱们之前安排的事?”杏叶又问。“全部暂停。”陈婕妤道,“告诉所有人,最近都安分些,莫要惹眼。周嬷嬷那边,彻底断了联系,让她自己保重。”“是。”杏叶心中凛然,知道主子这是要彻底隐匿起来了。陈婕妤重新拿起那件未完工的秋衣,穿针引线,动作依旧娴雅从容,仿佛刚才烧掉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烛光下,她侧脸温婉,低垂的眉眼专注而沉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顺国公病重,牵动的绝不仅仅是后宫。前朝那些老狐狸,比她们更敏锐,动作也会更快。她只需要等待,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等待有人先忍不住跳出来。:()宫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