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他是清华的,学自动化工程。”“嗬,一文一武,倒是搭配得不错。我看他人挺好的。”
潇潇淡然一笑:“总是不及老同学在一起这么亲热,话多。”
猴儿不以为然:“你这话可不准确。一个是天天一起生活,一个是难得见面,感觉当然不一样。从前那么多同学住一幢楼,不是也没感到有多亲热吗?”望望潇潇的脸,含意颇深地,“潇潇我要送你一句话。”
“什么?”
“不要对感情生活期望过高。”
“哦,我没有……”
“不,我对你算是有几分了解,你是这样的人。期望过高了就容易失望,生活中处处无聊处处失意,结果自己要么厌世,要么玩世不恭。”
潇潇苦笑起来:“你说得这么可怕。”
猴儿郑重其事说:“我是希望你生活得我们都更快乐。我在你脸上看到了忧伤,这是你从前没有的东西。”
潇潇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一摸脸。
猴儿又说:“仲华给我来信,说他不久前见到了你?”
潇潇摆摆手:“别说了。没什么意思。”
“他很痛苦。”
“……”潇潇无言地望着猴儿。
他真的很痛苦。面对一个自己深爱了很多年的女人,却不能把这样一种爱表达得淋漓尽致,这是需要相当的自制力的。他说你走了以后,他连续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检讨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对你煽情的表现,给你造成痛苦。我倒觉得他的一切行动都很正常,副市长毕竟也是人,只不过为了理想而把情感藏到深处罢了。你没有恨他?”
潇潇似笑非笑说:“谈得到恨吗?我有什么权力恨他?不过觉得我这人很傻,又贪得无厌,总想从别人那儿得到更多。也就是你说的:感情生活期望过高吧。其实这几天我病休在家,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归根结底一句话,活得还是太认真,太吃力。人生对于自然界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生于灰还要归于灰。甚至象我的孩子,没出生就已经夭折,想起来太冤枉太没意思。”
'猴儿竖起一根手指:“这话可不象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哟?”
“因为我们的思想和观念都曾经比年龄来的苍老。”
“‘曾经’是什么意思?”
潇潇笑起来:“就是说目前已经有所变化。别忘了我刚刚失掉一个孩子,这件事给我太多的感概太多的启发。”
能言善辩的猴儿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忍心再用什么话来刺伤潇潇,只好“环顾左右而言它”,把话题引到了文学作品上去。
晓立开了门进来,买了一只温州电烤鸡和半斤干切牛肉。家里有炖好的蹄膀汤,再炒一个猪肝,一个腰花,便可以吃饭了。晓立又拿出一瓶葡萄酒,说还是他们结婚时的存货,一直没机会喝它,殷勤地劝猴儿多喝一点。猴儿在“茅台酒”的故乡呆过几年,自然把葡萄酒不当一回事。结果猴儿跟晓立干过几杯之后,猴儿谈笑自若,晓立的眼神看着就不对劲了,把潇潇逗得哈哈大笑。
猴儿走的时候,晓立已经是不胜酒力,仰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潇潇要送猴儿到公共汽车站,猴儿死活不肯,还说潇潇怎么学会这一套烦琐礼节,朋友之间来便来,走便走,有什么可送的?又望着潇潇的眼睛,意味深长说:“希望你在生活中不要迷失。”
潇潇笑一笑,也说:“问小金子好。替我亲亲你女儿。”
晓立这天迷糊到下午三、四点钟才醒。醒了之后他就跟潇潇大谈猴儿,说猴儿如何随和如何爽气,他跟他很谈得来,挺有缘分。又问他是怎么跑到贵州去的?为什么一去就不想回来?北京人怎么不恋北京?潇潇只回答一句话:“我们时代的又一个理想主义者。”
潇潇几天之后假满上班。编辑部同事们一个明显的发现便是潇潇身上清纯的学生味儿已经消然逝去,代之以漂亮少妇的成熟丰韵。她的一头长发低低盘在脑后,用一只黑色网套束住,网套缀一圈黑色花边。这么多天闷在家里好吃好喝,使她整个人丰满白晰了许多。她看人的神情不再惊喜,不再热情,不再大惊小怪,而仿佛时时在说着两句话:“就这么回事。”“不过如此。”甚至人们发现她开始化妆了,虽然化得很淡,细心人还是能看出蛛丝马迹:眉毛稍稍用笔描过,上下眼睑描了细细的眼线,嘴唇也用淡褐色的唇膏涂得深了一些,看上去既自然又庄重。
潇潇对自己的工作既不主动也不马虎,可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从前那种好胜的心气,撕破脸皮也要把自己作者的稿子推上去的劲儿,全不知道跑哪去了。并且她对整个编辑部的同事都持一种不即不离的态度,逢到别人对她说话不过敷衍地笑笑,全然与己无关似的。上班姗姗地来,下班疾疾地走,颇有点“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