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晓立顺利考完外语之后,名字便列入了正式出国名单,上报科学院有关部门,等待繁杂的审批手续。等待的过程长短不定,长的说不准,短的也要个把月。
有一天晓立回来对潇潇说,院里有个去苏州的出差机会,时间一星期,他想去。一旦出了国,以后的事情非常难说,也许一辈子就没有机会去那个“人间天堂”看看了。潇潇赞成说,对呀,就是这么回事,反正这段时间你要等批件,别的也干不成什么。
说到这里两个人忽然都不吭声了,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透亮,明白对方这一刻想的是什么。
晓立吞吞吐吐说:“你一个人在家,如果觉得害怕,就……”
潇潇抢着回答:“我会住到我父母家里去。”
晓立松一口气:“哦,这就不怕了,我只是担心你。”
“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潇潇勉强地笑着。
潇潇尽心尽意替晓立准备行装,衣服鞋袜,吃的喝的,无一不全。晓立一向不善料理生活琐事,垂了手在一旁看她往包里放这放那,只不住地说,东西太多了,才一个星期嘛。”潇潇不理他,依然我行我素,该放的还是给他放进去,直到把一个旅行包塞得结结实实。
离开北京那天早上,晓立提了旅行包站在门口,回头把房间看了又看,把潇潇也看了又看,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潇潇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酸,就故意笑着说:“你真比个林妹妹还多愁善感。不过去趟苏州嘛,又不是出国,生离死别再也见不着了似的。”
晓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终于没说,开了门,把潇潇推回去不让她送,一个人孤单单下楼去了。
这一次潇潇却是不想自己再骗自己,她知道晓立不在家的日子里她不可能不见康劼,也就不再徒劳地下那些决心,做那些保证,干脆收拾收拾东西,当天晚上就住到了康劼那儿,第二天上班,也不过很迟才去编辑部,点个卯,照个面,推说到一个作者家中去取稿子,堂而皇之作了早退。
路上她买了两样卤菜,又买了一筒挂面,准备中午下面条吃。事先是跟康劼说好了回家吃午饭的。一个星期的时间想起来也很短促,她只想抓紧一分一秒跟康劼相聚的机会。
康劼果然遵约早早地下班回了家。巧的是他同样买了卤菜和面条,另外还有几样潇潇爱吃的西式点心。
潇潇抢着扎上围裙到厨房里忙,康劼就在旁边说笑着递这递那。潇潇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乐意当上了两个家庭的主妇。
康劼笑着说你现在怎么这么能干。”
潇潇回击他:“这么说以前你认为我不能干?”
“你确实不象善理家务的样子。”
“所以那时候你才决定要跟我分手。”
康劼提到这事脸色就沮丧起来,说:“你这张嘴实在不肯饶人,一句话出口能把人心里剜出血痕。”
潇潇放下锅盖去揉康劼的胸口,说:“哪儿出血?我摸摸,保证一摸就好。”
两个人于是在厨房里笑成一团,笑得面汤潽出来,把锅盖顶到了地上。康劼边笑边说:“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回回你来,总是匆匆忙忙,我们从来没有尝到过家庭生活的乐趣。我今天真是开心。”
吃饭的时候,康劼顺手开了电视,准备边吃边看他喜欢的“世界各地”节目。结果两个人吃着谈着,时间过得不知不觉,电视里已经始放“午间新闻”。
播音员用带点慌张的声音在播送一条节目:“两列火车今天凌晨在苏州附近相撞,死伤人员无数。”接下来摄影镜头便对住了巨蛇一般扭曲躺卧的车厢,医务人员在现场抢救,一副接一副的担架,流血的头颅和大腿……
康劼忽然停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住潇潇:“咦,晓立昨天乘的是哪次车?”
一瞬间潇潇脑袋里“嗡”地响了一下,心脏骤然凝固,眼前一片黑黑白白的雪花。她本来并没有意识到翻车事故与自己的关系,经康劼这一提醒,她便知道该发生的一切已经发生了,灾难正在她身后悄悄降临。
她面无人色地站起身来,冲下楼去,要给北京火车站挂电话。康劼紧追她下楼,一步不拉跟着她走,生怕她情急中出什么事情。她找到公用电话亭,摘下话筒,手指却哆嗦得厉害,拔号盘几次在中途滑回去,她急得真想大哭。康劼见她这副模样,干脆把她拉到一边,自己替她打这个电话。
电话好久才打通,大概这一刻问话的人已经无数。火车站问讯处的值班人员回答说,被撞的正是昨天上午从北京开往上海方向的那一列车,但是具体伤亡数字还不知道,死伤人员名单更是一时无法查清。对方问明潇潇的单位和电话,答应一有消息就通知她。
此刻潇潇已经是站立不住,瘫软地蹲缩在电话亭里。康劼过去拉了她一把,她就抬头傻傻地看着康劼,什么主意也想不出来。康劼知道这会儿任何事情都别想指望潇潇了,便自作主张给晓立单位挂一个电话,大致说了说情况,又给潇潇编辑部里挂了一个电话,代潇潇请了假,说她下午就要赶到苏州找人。他还想挂电话找晓立的父母或者潇潇的父母,因为顾及到自己的暧昧身分,又觉得事未查清惊动了老人反而不好,才及时罢了手。
康劼拉着潇潇飞跑回去,准备拿钱去火车站,这时候电视机还开着,放的是“人民子弟兵”节目。桌上碗盘狼籍,厨房里也是一塌糊涂。康劼什么也顾不上了,拿了钱,收拾了几样东西,背一个小包又拉潇潇下楼。这时的潇潇面无人色,完完全全象一具木偶人,任凭着康劼拉到东拉到西,一丁点也反应不过来似的。
康劼在街上拦了一辆出租汽车,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恰好有一辆开往无锡的特快列车在剪票。康劼知道这时候买票已经绝无可能,干脆买了两张站台票,诳称送人,挤上了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