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使,程巡判。”周四方气喘吁吁,“可算找到你们了。”“出了何事?”陆明河蹙眉。“府尹大人要问有关康瑞轩的案子,说此时有空,让陆巡使与程巡判一并前去回禀。”周四方回答。案子是昨晚了结的。虽然案子的一应前因后果尽数查问清楚,也已由马银宝与宋万阳记录完全,整理成册,移交给刑曹参军与司理参军,由他们核实口供,量刑判决。但最终的案子刑罚结果,都需要府尹大人过目拍板,知晓过程。尤其这种涉及到人命的案子,自是如此。陆明河与程筠舟上午时便想找府尹汇报此事,但因府尹大人有其他公务繁忙,便只好等待。眼下,府尹大人有了空闲,等待他们去述说此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好事。早些汇报此事,早些做了了结,这桩案子也算彻底结束了。周四方为何又如此慌张焦急?陆明河和程筠舟不解,周四方急忙解释,“府尹大人传话时,我瞧见,吴巡使在府尹大人身边。”吴巡使?程筠舟当下脸色一变,“这个吴宏宣,该不会在府尹大人跟前说了什么吧。”康瑞轩被杀一案中,记录的吴冬儿动手行凶理由是因为误诊病情加重,往后再不能生育,吴冬儿恼羞成怒,行凶杀人。但实际的缘由,他们心知肚明。虽然陆明河与程筠舟已经告诫过昨晚前去办案的所有衙差不得将此事对外宣扬,更相信手下的衙差也一定会守口如瓶。但吴宏宣任职右军巡使多年,于办案一事上也是经验老道,结合这些天左军巡院的动向,再套问出来一些话,足以猜出最终的答案。而左军巡院与右军巡院多年不合,吴宏宣更视陆明河为眼中钉,想要以此为把柄,告他和整个左军巡院一状,也不是不可能。“稍安勿躁。”陆明河道,“先去见府尹大人。”先不说,吴宏宣在府尹大人跟前是不是巧合,并非是为此事而来,就算他真的做出了这件事情,此时恼怒已是无用,起不到任何作用。眼下要紧的是过府尹大人这关。程筠舟明白这个道理,一路上却也是絮絮叨叨。“陆巡使,你说府尹大人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会不会责罚你我二人?”“府尹大人会不会要那吴宏宣重新彻查这个案子,将整个案子的真相公之于众?”“陆巡使,你说……”程筠舟突然住了口。因为他看到陆明河此时面不改色,毫无任何担忧。莫不是,陆巡使早已有了能够应对府尹大人,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若是如此,那他的一颗心倒是可以放回肚子里面了。程筠舟吐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裳,伸手拍了拍陆明河的肩膀,“你既是有办法就早点说嘛,害我一路上这么担心。”全都白瞎了!“什么办法?”陆明河侧了侧脸。“应对府尹大人,免去咱们责罚,并且将此事完全压下去的办法啊。”程筠舟嘿嘿一笑,“你一定有办法了对不对?”“没有。”陆明河沉声回答。程筠舟,“……”“真的假的?”程筠舟将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巴合上,“不是,那你看起来胸有成竹?表现得这般有底气?难不成都是装出来的?”“这叫做临危不乱。”陆明河回答,“方能彰显个人气度。”仍旧是云淡风轻,对所有事情都不以为意的感觉。程筠舟,“……”都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气度?真的是完全不能理解某位左军巡使的想法。看待会儿府尹大人动怒责罚,你还如何彰显你的个人气度!程筠舟撇撇嘴,唉声叹气地跟上已经走远的陆明河。一路快走,陆明河与程筠舟很快到了开封府衙,见到了府尹大人。府尹姓陈,四十余岁,相貌堂堂,留着冉冉长须,瞧着十分有气度。陈府尹模样端正,平日时常嘴角带笑,瞧起来平易近人,颇为亲和。但今日,陈府尹的脸上,并没有挂着素日常见的笑,反而是嘴角微垂,表情严肃。在陆明河与程筠舟行礼参拜之后,陈府尹伸手揉了揉拧在一起的眉心,“陆巡使与程巡判,近日辛苦了。”“府尹大人言重了,一切皆是卑职分内所在,谈不上辛苦。”陆明河与程筠舟拱手回应。“嗯。”陈府尹微微颔首,“这桩有关康瑞轩被杀一案的详细,我已经看过了,想问一问陆巡使与程巡判,这其中可有什么疏漏或者不符事实之处?”“二位是否已经调查详尽,再无任何不妥?”话说得委婉,但话里话外,都是要追究此事。程筠舟心里咯噔一下,犹豫着该如何回答。陆明河却是拱手道,“回大人,案子始末,皆如卷宗上所写,并无任何错漏,和不尽之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程筠舟闻言,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府尹大人分明都已经知道了此事,还要死不承认,太过于嘴硬了一些吧。只怕会让府尹大人更加恼怒。他们两个,结局堪忧啊……程筠舟心中惶恐,陆明河却是镇定自若,没有丝毫慌张,就仿佛他所说的话,句句属实。陈府尹审视了陆明河好一阵子。许久,才再次张口,“此话当真?”“自然是真的。”陆明河再次拱手,“卑职所言,句句属实。”陈府尹的嘴角勾了起来,噙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若陆巡使所言有虚,这后果,我怕陆巡使承担不起。”“大人说笑了。”陆明河道,“卑职已是详尽调查,已再无任何不尽不实之处,以卑职看来,据实上报,并不会有任何难以承担的后果。”陈府尹嘴角的笑更浓了几分,甚至笑出声来,“好,很好,陆巡使当真是好的很啊。”陆明河垂眸,“大人谬赞,卑职愧不敢当。”程筠舟,“……”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这平日聪慧机敏的陆巡使,此时竟是听不懂人话,在这儿跟府尹大人叫板。什么临危不乱,个人气度……根本就是破罐子破摔了是吧。哪怕你认个错,求个情呢,只怕都要好过现在太多!程筠舟急的够呛,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慌忙对陈府尹行礼,意图解释,“大人,陆巡使与我……”却听陈府尹朗声道,“既然这桩案子已是被陆巡使与程巡判调查清楚详尽,那便如此吧。”“接下来,只按着规矩继续做事即可。”“是。”陆明河应声。“我还有事情要做,你们先去忙吧。”陈府尹抬手,低下头,拿起了另外一份文书来看。再不去瞧陆明河与程筠舟。“是,卑职告退。”陆明河拱手,拉上呆愣在原地的程筠舟,往外走。直到到了左军巡院,程筠舟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抓住了陆明河的袖子,“不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那你还想怎样?”陆明河反问。“不是。”程筠舟一脸懵懂,“这府尹大人就这么轻飘飘放过咱们,不打算追责了?”“没错。”陆明河点头。“可是……为什么啊?”程筠舟把后脑勺抓了又抓,“府尹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怎么还能由着咱们随意来?”“就算府尹大人理解咱们的做法,咱们私下擅自做主,至少免不去一番责罚才对。”无论如何,都不该像是现在一样,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连责备都没有一句。“因为……”陆明河叹了口气,“府尹大人并不想知道事情的真正原因。”“这怎么说?”“结案卷宗中所写的事情,与事实不符,可以说是一件大事,若是有一日东窗事发,整个开封府衙被问责,你觉得会怎样?”“府尹大人自然难逃干系,要为此担责。”“是要担责,但这责与责却是不同。”陆明河道,“一个是明知真相,刻意隐瞒,一个是不知内情,被下属蒙蔽,管教无方。”“你觉得,这两个责任,哪个更轻一些?”“自然是后者。”程筠舟回答。虽然开封府衙内的任何一个人犯罪,府尹大人都会有管教无方的责任,但人毕竟是人,拥有自己的思维和行事,是不可能接受完全管教。论理不该重罚,论情情有可原。此种情况下,府尹大人承担的责任是最小的。最大的责任,都在陆明河与程筠舟的身上。“所以……”程筠舟当下精神起来,“这就是府尹大人并不追究咱们责任的缘由?”“可是,这也不对吧。”程筠舟眉头重新皱了起来,“按你所说,就算责任有限,府尹大人最终还是要承担责任的。”“那府尹大人为何不将此事交由右军巡使彻查,直接按照事实真相来结案,岂不是更好?”这样的话,那是真正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府尹大人当然可以这么做。”陆明河道,“而且合乎规矩,没有任何错处。”“只是,若府尹大人这般做了之后,旁人只会说我为那些可怜年轻小娘子着想,是一个为百姓考虑的好官。”“反而会觉得康瑞轩这样的败类既然已经死了,吴冬儿也会因为所作所为被重判,已然活不下来,此事已经能够结束,为何府尹大人还要如此较真,非要去查找一个所有人都不在乎的真相出来。”“府尹大人在这件事里,并不会获得任何好处,反而会获得许多骂名。”“所以,权衡利弊,府尹大人顺水推舟,既能让这件事情牵涉面最小,又能卖给我一个人情,让我往后能够更加尽心尽力地做事。”“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最好的。”陆明河言罢,程筠舟连连点头,“没错,的确如此。”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的确是最好的结果。而且,按这个来说的,那个在府尹大人跟前多嘴,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的吴宏宣,反而会被府尹大人所不喜。甚至还会觉得这个吴宏宣过于紧盯了左军巡院上下,惹得整个开封府衙不安宁。吴宏宣,肯定会因此备受冷落一阵子。一想到这里,程筠舟整个人都畅快起来,咧嘴笑道,“既能应对府尹大人,又能保住案子结果,更能收拾吴宏宣,可谓是一举三得!”“陆巡使方才还说没有任何应对府尹大人的办法,其实根本就是什么都了然于胸……”往后某位左军巡院说的话,当真是什么都不能信了!真真是气死人了!程筠舟当下板了脸起来,“我把话说到前头,若是往后你再这么诓骗欺瞒我,咱俩就……”“绝交!”陆明河伸手摸了摸鼻子。若是他事先把事情全都给程筠舟分析个彻底,方才在府尹大人跟前,程筠舟又怎会神情急切,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释求情?他一个人镇定自若,在府尹大人跟前便是他自己老谋深算,与程筠舟并无多少关系。而程筠舟,也是因为在他手下做事,不得不听从而已。可若是程筠舟事先知道所有,如他一般的表现,那在府尹大人看来,便是两个人结成同伙,给府尹大人施压。性质完全不同。也容易让府尹大人心中忌惮且不悦。往后做起事来,也就会多上一些坎坷与麻烦。还是给某位左军巡判官少些事端吧。这些,陆明河并没有对程筠舟说明,只是点了点头,“行,我保证,往后绝对不欺瞒你。”“这还差不多。”对于陆明河如此干脆应答,程筠舟自觉面子和心里都好受许多,板着的脸也松弛了些许。接着,抬脚就往外走。兴冲冲的。“你做什么去?”陆明河追问。“吴宏宣吃了瘪,右军巡院那边肯定热闹的很,我去听听动静。”程筠舟撂下这么一句话后,便一溜烟没了个踪影。陆明河,“……”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过看看也好,这做事嘛,总是有后果的。而后果,无论好坏,也都是要承担的。只是说起这热闹,今日赵娘子拜托刘三儿做事,想必接下来这两日,这汴河大街附近,应该十分热闹吧。陆明河思量此事,此时正在汴河大街忙碌的刘三儿,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开封府府尹,在五代十国和宋初时,一直是个虚职,一般由亲王或者皇子担任,实际管事的是权知开封府事,但到了后面,职权划分发生了多次变化,许多府尹实际拥有实权,两宋期间,更出现了增设少尹副长官的制度,后又废弃的情况……?变化有点多,许多时候全凭皇帝一句话,宋朝期间官职兼任的情况也比较多,职能划分有点混乱,这里就不按照实际来写,只按照比较熟悉且简单易懂的来写~开封府衙长官就是府尹,且拥有实权~?不必过分追究哈~:()市井娇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