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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的一些题外话(第2页)

关于《平原》和《玉米》的区别,我还想补充一点,《玉米》在风格上是写实的,它的美学特征是现实的,然而,它一点都不“写实”。我的生活并没有为我提供“写实依据”,它是想象的。《平原》则不同,《平原》的落脚点在1976年。1976年,我已经是一个12岁的少年。因为我的父亲是中学教师,我很早就和中学生、知青们一起厮混。我实际上要比同年代的孩子早熟一些。从这个意义上说,《平原》里主人公端方、三丫、兴隆、佩全的生活和我同步,——《平原》是离我最近的一本书,它就是从我的现实人生里生长出来的,是我的胳膊,在最顶端,分出了五个岔。

端方是《平原》的主人公,结构性的人物。也就是所谓的“男一号”。说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我对所谓的“男一号”和“女一号”没什么兴趣。为了小说的结构,我们必须有“男一号”和“女一号”,但是,真正令我着迷的,反而是围绕在“一号”周边的那些配角。以我对小说的肤浅的认识,我觉得,小说的广度往往是由“一号”带来的,小说的深度则取决于“二号”“三号”和“四号”。而不是相反。

我甚至认为,“一号”其实是不用去“写”的,把周边的次要人物写好了,“一号”也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在这里我想谈谈几个次要人物。

我想说的第一个人物是“老鱼叉”。“老鱼叉”是《平原》当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人物,也是我写得最为成功的一个人物(抱歉,卖瓜了)。1949年之前,“老鱼叉”是一个革命者。许多时候,我们容易把革命者和理想主义者混同起来,而事实上,许多革命者是最没有理想、最没有定见、最动摇的那部分人。他们是被风吹走的人。他们革命,不是因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阿Q正传》描写过革命者的革命,有一句话鲁迅说得特别地深刻:“于是一同去。”革命者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于是”,他们所从事的事业就是“一同去”。

在中国的乡村,作为农民革命的胜利者,“革命者”和“胜利者”都为数甚众。但许多人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中国农民的愚昧和善良”。这是一对古怪的文化组合,也是一对古怪的心理组合。中国农民的行动力大多是由这个梦幻般的组合提供能量的。这是一个值得许多作家和学者面对的一个大问题。可以说,愚昧和善良是中国农民的两面,它是动态的,哪一面会呈现出来,带有极大的随机性和偶然性。通常,它们相伴而行。我不是一个中国农民问题的专家,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中国农民是全人类最缺少爱的庞大集体,从来没有一个组织和机构真正爱过中国的农民。

无论如何,描写“革命者”和“胜利者”是《平原》的分内事。在此我承认,“老鱼叉”这个人物是有原型的,这个原型就是我同班同学的父亲。他住在“前地主”宽大的大瓦房里,那是他的战利品,他还成功地继承了“前地主”的一位小老婆。他的不幸在于,从我认识他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停地自杀。因为他总是梦见“前地主”来找他。1974年,他成功了。他把自己吊死在了大瓦房的屋梁上。

理性一点说,在中国的乡村,“老鱼叉”没有普遍意义。他的内心和他的行为更没有普遍性。但是,这件事对我的刺激是巨大的,——我见过“老鱼叉”的尸体。这具尸体并不恐怖,但是,围绕着这具尸体所散发出来的言论却阴森恐怖,“前地主”的鬼魂似乎一天也没有离散过。它在飘**。它是“变色猫”,白天是白猫,夜晚是黑猫。我愿意把“老鱼叉”的死看作“胜利者”的良心未泯,它是后来的后怕、后补的后悔,然而,上升不到反思与救赎的高度。因为“变色猫”游**的身影,我写“老鱼叉”的时候特别地胆怯,一到这个部分我就惶惶不可终日。眼睛尖的读者也许能够读得出来。

我想说的第二个人物是“混世魔王”。一个知青。我写这个人物是纠结的。从个人情感上来说,我对知青有好感。我的家一直是知青俱乐部,我的许多小学老师就是知青,他们在我的人生道路上起过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是,当我面对“混世魔王”的时候,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如何面对知青?我决定把这个话题说得简洁一点。问题的关键是角度。我出生在乡村,是村子里的人。换句话说,无论我个人和知青的关系如何,在看待知青这个问题上,我不可能选择“知青作家”的角度,相反,我的角度是村子里的,是农民的。这也许是我和知青作家最大的差异。我不拥有真理,但我拥有角度。我想我不能也不该偏离我的角度。即使有一天,未来证明了我的角度有问题,我也愿意把《平原》放在这里,成为未来这个话题的一个小小的补充。

我最不想说和我不得不说的这个人是老顾。他是一个被遣送到乡村的“右派”。我写这个人不只是纠结,我简直就是和自己过意不去。——我的父亲就是一个被遣送到乡村的“右派”。

长期以来,无论是早起的“伤痕文学”,还是后来的“右派文学”,包括再后来的“反思文学”,在中国的当代小说当中,“右派”这个形象其实已经有了他的基本模式,概括起来说,——他是被侮辱的,也是被损害的,他在政治上代表了最终“正确”的那一方,他是早觉者,他是悲情的文化英雄。

因为家庭的缘故,我从小就认识许许多多的“右派”。当然了,他们和我的父亲一样,都是“小右派”。在我的文学青年时代,我读过大量的“右派作家”和有关“右派”的小说,我的总体感觉是,我的前辈们偏于控诉了,或者说,偏于抒情了。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不能说这不是一种遗憾。现如今,“右派”作家年事已高,大部分都歇笔了。如果他们还在写,他们会做些什么呢?

“右派”是集权的对抗者。“右派形象”也是文学作品当中集权的对抗者。他们是可敬的。我的问题是,当历史提供了反思机遇的时候,这里头该不该有豁免者?有没有人可以永久地屹立在绝对正确的那一方?我的回答是不。《平原》的反思包涵了“右派”,这并不容易。一方面有我能力上的局限,另一方面也有我感情上的局限。在写老顾这个人物的时候,我是沉痛的。我至今都没有让我的父亲读《平原》,我们从来没有聊过这个话题。我是回避了。——面对老顾,我从骨子里感受到一个小说家的艰难。许多时候,你明确地知道“该”往哪里写,但是,你下不去笔。这样的反复和犹豫会让你伤神不已。

《平原》的第一稿是33万字,最后出版的时候是25万。我在第三稿删掉了8万字。这8万字有一部分是关于乡村的风土人情的,——在修改的时候,我不愿意《平原》呈现出“乡土小说”的风貌,它过于“优美”,有小资的恶俗,我果断地把它们删除了;另外的一个部分就是关于老顾。我要承认,我“跳出来”说了太多。这个部分我删掉的大概也有4万字。

为了预防自己反悔,把删除的部分再贴上去,我没有保留删除掉的那8万字。在我的写作生涯中,这是让我最为后悔的一件事。我的直觉是,有关老顾的那4万字,我这辈子可能再也写不出来了,那个语境不存在了。借助于老顾,我对马克思《巴黎手稿》有很长很长的“读后感”,我只记得我写得很亢奋,但是,《巴黎手稿》我基本上已经忘光了。没有受过良好哲学训练的人就这样,他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的哲学读者,读也读了,忘就忘了。

我感兴趣的其实还是“异化”这个问题。这是一个老话题了。上世纪80年代读大学的朋友一定还记得,那个时代有过一次“异化问题”的社会大讨论。“异化”这个概念最早是由费尔巴哈提出来的,他讨论的是人与上帝的关系,上帝最终使人变成了“非人”。黑格尔接手了这个话题,他借助于“辩证法”——这个雷霆万钧的逻辑方法,进一步探讨了人类的“异化”。马克思,作为一个是革命的鼓动家,在号召“全世界无产者”革命之前,他分析了“商品”,揭示了“剥削”;他同时也探索了“异化”,他的“辩证法”是这样的“大机器生产”与“工人阶级”是“对立的统一”,这个“对立统一”的结果是人的“异化”——人变成了机器。

——我其实并没有能力讨论这样宏大的哲学问题。让我对“异化”问题产生兴趣的是我大学三年级的一次阅读。一个小册子,白色封面,红色书名。作者是“高层”的一位“秀才”。他的论述是这样的:中国是农业社会,还没有进入马克思所谈及的“大机器生产”,所以,中国社会不存在“异化”问题。

读完这个小册子我非常生气,一个年轻的、读中文的大学生,他没有很好的哲学素养,他尚未深入地了解社会,他没有缜密的逻辑能力,可他不是白痴。你不能这样愚弄我。——这是什么逻辑?——这哪里还是讨论问题?这是权力借助于“理论”这粒伟哥在暴奸。

我写老顾,说到底,不是写“右派”,写的是“理论”或“信仰”面前中国知识分子的“异化”。

也许我还要简单地谈一谈第四个人物,三丫。我打算把这一段话献给今天的年轻人。三丫的悲剧来自于血统论。血统论,多么陌生的一个词啊。我想说的是,血统论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事情,最起码,是最邪恶的事情之一。

说到这里我特别想说一点题外话。很长时间以来,我的脑袋上一直有一顶不错的帽子,“写女性最好的中国作家”。这个评价是善意的,积极的。但是,在现实层面,它有意无意地遮盖了一些东西。我不会为此纠结,可我依然要说,我的文学世界委实要比几个女性形象开阔得多。

《平原》大致上写了三年半。在现在为止,《平原》是我整个写作生涯中运气最好的一部。它从来没有被打断过。我在平原上“一口气”奔跑了三年半,这简直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在今天,当我追忆起《平原》的写作时,我几乎想不起具体的写作细节来了,就是“一口气”的事情。当然,它也带来了一些副作用。在我交稿之后,我有很长时间适应不了离开《平原》的日子。有一天的上午,我端着茶杯来到了书房,坐下来,点烟,然后,把电脑打开了。啪啪啪,不停地点鼠标。我做那一切完全是下意识的,都自然了。文稿跳出来之后我愣了一下。这个感觉让我伤感,它再也不需要我了。我四顾茫茫。我只是叠加在椅子上的另一张椅子。我也“异化”了。我记得那个时间段里头正好有一位上海的记者采访我,她让我谈谈“写完后的感受”,我是这样告诉她的:“我和《平原》一直手拉着手。我们来到了海边,她上船了,我却留在了岸上。”

老实说,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文学上拥有超出常人的才能。

我最大的才华就是耐心。我的心是静的。当我的心静到一定的程度,一些事情必然就发生了。

事情发生了之后,我的心依然是静的。那里头有我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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