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七十岁的时候肯定不会再记得我十七岁时候的事。
我十七岁的时候老想找姜燕套瓷。
这纯粹是让七十岁的人满不高兴的行为,因为七十岁的人已经忘记了他们十七岁时也曾经喜欢找女孩子套瓷,或者至少是在内心深处有过很强烈的渴望。如今他们七十岁已经没有了与女孩子套瓷的渴望,或者还有一点渴望但他们现在已经能够做到管住自己。因此他们以为自己有资格对十七岁的男孩子找女孩子套瓷之举表示愤慨,有时候还有资格出面加以干预。他们自己竟没有觉得他们如此的严于律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标榜,要是我到了七十岁我也能管得住自己不找女孩子套瓷。
比如我到了七十岁,那时姜燕大约已经六十九岁,我要让自己不找她套瓷还不容易吗?
当然容易得很哪。试想如果我到了七十岁还是老想找一个六十九岁的老太太套瓷,那么无须舆论监督也无须组织上来干预,只周围旁不相干的人肯定早就一拥而上把我掐死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我们活在这世界上,被旁不相干的人掐死的概率并不是微不足道,而是要想“道”起来颇有点举不胜举。因此在这世界上,活着本身就有点冒险,所以我到了七十岁的时候,我一定会变得小心谨慎,决不肯做与女孩子套瓷的蠢事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才十七岁。
我十七岁的时候要想管住自己不找女孩子套瓷就比较困难了。因为十七岁的时候与七十岁时候的想法肯定不一样。
等到我七十岁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否还会记得我十七岁时候的事。
我十七岁的时候也基本上不会预知我七十岁以后的事,但现象一下还是可以的。我七十岁以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时候我已经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一生的劳动锻炼也使我虽然年岁大了却也没病没灾,没有病魔缠身不用跟疾病做斗争,所以我会整天无所事事。那时候我就会想法找点事干,人没有一点事干是不行的,那跟上了绑绳无异。
可是干什么呢?种花养鸟?我不知道我到了七十岁的时候会不会喜欢干这样的事,反正现在是不喜欢。要不我就整天扛了根鱼竿去钓鱼?可我又没有什么耐性,要是一屁股坐在河边等半天不上来一条鱼那得急死我。与其被急死,还不如让我到战场上去战死,可是那时我七十岁了想上战场也没人要我了,何况到那时候也不一定就有战争。
那么我能干点什么呢?人要是在十七岁的时候设想自己七十岁以后的事还真是不那么容易,我想来想去也没有想明确我能干点什么,还是不想它了。
但有一点,我倒是想到了我不能干什么,那就是我不能去干干涉年轻人的事,我什么都可以干,就是不能干这样的事,这一点我是想明确了。等到我七十岁的时候,我什么都可以干,就是不能去干干涉十七岁人的事,我不能去干涉他们的快乐,也不能去干涉他们的自由,更重要的是到了那个时候我不能自以为是,我不能以自己老迈的头脑去要求他们这样那样。
我外公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他今年七十岁了,他就比较喜欢要求我这样那样,我只要一去外公家,外公就会搬一把椅子坐到我面前,然后以一种十分缓慢的吐字不清的语言告诫我要怎么样不要怎么样,这时候我就微笑着看着他,外公以为我是在微笑着在听他的教导,其实我的微笑是真的,“在听”却不是真的,我是“在想”,我在想:“外公这老头儿还挺好玩儿啊。”
我外公是一个很善良很不厉害的老人,所以他对我还只限于用语言来说教。姜燕的外公就不同了,那个老人很厉害。有一次姜燕的外公看见姜燕跟一个男孩子走在一起而且还拉着手,他就从背后摸上去,大喝一声:“不要脸的丫头,我打断你的腿!”手中的拐杖就向姜燕的腿上猛扫过去!姜燕莫名其妙就吃了一打,而且是重击,差点被击倒在地,她还以为是遭遇了歹徒的袭击,她在惊恐中抬起头看见却是自己的外公在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她立刻明白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顾不得体会被打的疼痛她马上检点自己,可是那天姜燕很规矩的没干什么,穿着也挺朴素,所以她不得不问了一句:“外公,我又做错什么啦?”
事情很快弄清楚了,姜燕没做错什么,是外公错了。在外公眼里的那个拉姜燕手的男孩子其实是一个女孩子,只不过是头发短了点,身上的衣服也不鲜艳而已,因此上被姜燕的外公看成是个男孩子了。倒霉的姜燕挨了一场冤枉打,这事不知是应该怪外公的眼睛还是应该怪女伴的服装,那天女伴穿的是一身牛仔服,而牛仔服这东西很难分出男女。
姜燕的外公就是这样厉害的一个人,因此你就明白姜燕为什么会这样怕她的外公了。老外公那天是真的一门心思要打断姜燕的腿的,之所以没有打断是因为老人的力气不够,要是老人再年轻几年,那姜燕的这条腿老早断了。姜燕于是明白了她的妈妈长得那么漂亮却为什么年轻时连一点稍稍浪漫点的故事都没有了,要知道那时候的外公的力气可是足够打断一个人的腿的。
姜燕后来跟我讲起这件事,有些报怨外公:这老外公也真是太鲁莽了,既然眼睛很花,分不大清楚衣服上的男女,那就应该好好用脑子想一想嘛,她的外孙女怎么会敢于在有自己的亲属出没的地方公然与一个男孩子来手拉手呢?
我叹口气说,唉,人老了都这样,头脑不会转个儿了,因此人一到老年就容易固执不化。
姜燕说我们到老了可别这样啊。
我说这确实是我们应该提起警惕的事。
等到我七十岁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否还会记得我十七岁时候的事。
我十七岁的时候从不会讨大人的喜欢,在大人眼里不可救药。
我十七岁的时候我爸四十五岁,四十五岁的我爸喜欢瞪着眼给我训话,并随时准备抄一件什么东西打在我的身上。我在我爸面前就像没有主权的殖民地的公民。我从没想到过我会有翻身解放的那一天。
但我从没放弃过有效和无效的抵抗。
我小时候要是因为打架或是干了坏事而挨了我爸的打,走出家门后我肯定会更其凶猛地去打架或是更加热情地去干坏事。我长大一些了,对打架和干坏事没有多大兴趣了,但我仍是从不肯听我爸的话。
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一天我问我爸。当时我们全家正在围着桌子吃饭。我问:
“爸,您小时候打过老师吗?”
我爸的脸“腾”地红了,嗫嗫嚅嚅地说:“你,你问这干什么?”
我故意说:“我听人家说您还打过老师呢,我不信。”
我是头天晚上听别人说我爸上学时还打过老师,要不然我也不敢问他这样的话。
我爸脸更红了,说:“那,那都是**时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
我穷追不舍地问:“那时候您多大?”
我爸灰着脸说:“十,十七岁。”
哈,“十,十七岁”,这不是跟我现在一样大吗?看来您十七岁的时候比我可坏多了,我虽然坏,但我可从来不敢打老师呀。我心里这样想,嘴上可没敢说出来,我只是让我的脸上带出了我心里要说的话。
我爸当着全家人的面那难堪的样子好笑极了,为了开脱自己,他说那时候的学生都打老师,那时候正是“**”,大家都打,所以他也就打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但我知道就是什么时候学生打老师也是不对的。要是“大家都打”那就更不对了。我算了算现在四十五岁的人那时候都应该是十七岁,原来他们都打过老师,我想我以后凡是见了四十五岁的人至少我得冲他们撇一下嘴。
等到我七十岁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否还会记得我十七岁时候的事。
我十七岁的时候经常想入非非,什么都想尝试。那时我虽然学习不怎么好,可是我的思维却是十分活跃。
我从一本书上读到过,一种物质在消失时能够释放出巨大的能量,科学家就是凭这个依据制造出了威力无比的原子弹,这种巨大的能量在释放时是多么地壮观多么地让人激动!有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自己消失时也能释放出巨大的能量,那我很想试试,一定试试。哪怕为此我的整个身体将会灰飞烟灭,我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