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我七十岁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否还会记得我十七岁时候的事。
我十七岁的时候渴望奔跑渴望飞翔渴望自由。因为这样的渴望我在家长和老师的眼里永远不是一个好孩子,永远不是一个好学生。
我十七岁的时候满脑子充满了奇思怪想。有时候我想,要是我能够随便地变成一种动物,那么我变成什么呢?虎狼猫狗,这些动物各有优缺点,大象熊猫也不例外。比如老虎,兽中之王,威风八面,可它太稀少,做老虎寂寞难耐。狼按说挺不错,凶猛,自由,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可做狼磨难太多,不但时常要饿肚子,有时还自相残杀,更主要的危险是要受到人类的残杀。猫狗就别提了,那种东西不是人能做得了的。大象呢?这是在地球上最大的陆地动物,没有天敌,可我又看不惯大象那种笑呵呵与世无争的劲儿,它们这样子到底害了它们自己,食物在减少,栖息地在缩小,偷猎者经常袭击它们,杀死它们之后把它们的象牙扛走。
熊猫倒是比较安全,它们生长在中国,中国人比较本分,良民多,犯法的少,所以它们被偷猎的危险比大象小得多,又有许多人爱它们,每天在那么一小片山上转来转去,吃点竹子什么的,远地方它们也不想去,所以它们应该说是生活得平静幸福,可我却觉得这样活着没多大劲。
那么做鸟呢?鸟能飞翔,按说又自由又潇洒,可它也常有被人逮住关进笼子里的危险。
最后我想,我就去做非洲草原上的一匹斑马,过长途迁徙的生活,在广阔的草原上,我每天都自由自在地奔跑,我就在奔跑中过完我的一生,尽管我依然险象环生,但我是用我的双腿奔跑出我的生命。
等到我七十岁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否还会记得我十七岁时候的事。
但我肯定会记得我十七岁的时候有着那么多的烦恼也有着那么多的快乐,肯定会记得我是怎样在大人们严厉的眼光下茁壮地成长,肯定会记得我是怎样以我自己的理解顽强争取着我自己心中的自由。尽管这“自由”也许不是真正社会意义上的自由,也许它满带着我们未成年人的幼稚和任性,但正是它使我们的少年岁月不是死水一潭。尽管在这个幸运的国度和幸运的时代(没有战争没有饥馑、科学快速发展)里我们的成长过程中从未缺少过阳光,但假如没有了我们这“自由”,那么我们的阳光将会失去多少美好与灿烂?
我永不会忘记我十七岁的时候是我的一生中最具成长意义的一年,在这一年里我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我开始明白一些事,开始懂得一些东西。这时候我刚刚知道我十七岁以前的日子原来过得是那样的单纯和懵懂,仿佛我现在才刚刚对我置身其间的这广大的世界稍稍有了一点小小的认识。
我的十七岁,就像是我的一生中的一扇刚刚打开的窗,十七岁的我站在窗前,望向外面的世界。
冬天很快过去了,春天很快到来了。
在春暖花开的一个日子里,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在这个星期天的早晨,当我在熹微晨辉中醒来,有感于如此美好的天气和生活,我内心快乐思维轻松,忽然间就在心里有了一个十分美好的想法。
于是我快乐而爽利地起床,洗漱完毕,又吃过了早餐,然后我给姜燕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有一个美好的想法。
姜燕一听就兴奋得尖叫起来,称我的想法绝妙无比美好无比快乐无比,她一定要跟我一起来。
我在电话的这一端笑而不答。
姜燕兴奋得难以自抑,大喊:“你一定要带我一起去,你等我,我马上就到你那里!”
但我这次想跟她来一个恶作剧了,我说:“不行,姜燕,我不想带你去,我等不及了,马上就要出发,再见!”
说着我迅速扔下话筒,我知道此时姜燕一定在对着话筒大骂,所以我对着话筒开心地笑了足有五分钟也止不住。
我知道姜燕从此一提起此事就会恨死了我,但我这次是真的想一个人去做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只有一个人去做才会有最佳的感觉。
其实我的这个绝妙的想法十分简单:我只是想骑上我的自行车来一次远行,也算不上远行,可以说是来一次出行,我想就在这样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里,骑上我的自行车,也不确定行车路线也不确定目的地,就只是沿着公路骑下去,一直往前骑,往前骑……
我就这样一直骑到中午十二点,我要看一看那时我会在哪里,当手表的指针正正地指在十二点时,我要看一看我是在地球上的哪一个坐标点。
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现在是早晨七点,我还有五个小时的时间。够了,足够了。
我快快下了楼,在楼下的车棚里推出自行车一跃而上,高扬着铃铛上了路。
早晨七点,正是城市一天的开始,不懒的人已经吃过了早点,街头渐渐熙攘。我骑着车子穿过居民区穿过小街,骑上大街骑上马路,经过无数的商场大厦,穿过几个立交桥,我浑身热情洋溢,车子越骑越快,我掠过身边无数个我根本不会认识的人,这些人都向我和被我狂蹬的车子致以莫名的惊诧。
我穿过了城市边缘,冲出了城市。
骑上郊区的窄公路,顿觉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所有的景物都那么清爽,每一口空气都那么新鲜,最美妙最动人的还是这种单人独行的感受,孤单自由,无所牵绊,你的眼睛望着前方,你的车子疾驰前行,你对前方一无所知却也满怀信心,因为你没有预定的目标,所以前方的未知就是你的所得,当前方路上每一处景物涌入你的眼睛,那就是你最快乐的拥有。
没有高楼大厦挡住双眼,眼前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尽收眼底,这会让你的心里感到坦**而豪迈。
我就这样在乡间的小公路上骑行着,我像一个在巨大的惯力下冲出轨道的飞船,不知疲倦地前行。太阳在我的头顶空中以它亘古不变的姿态划着它的轨迹,显得它与我相距是那么遥远也那么真实,在眼前无边的广阔里,我忽地感到作为人是那么渺小但也是那么值得庆幸,更感到能够拥有自由是多么的美好。
我没有忘记自己事先确立的规则,我将在手表的指针正正地指在十二点上时及时地停住我的车子。此时我还不知道当我停住车子时我的面前会是什么样的情景,是美丽如画还是单调平淡?是新奇还是乏味?嗨,管它呢!我看看表,现在是十点,还有两个小时才到正午,我晃了晃身子加快了速度,我现在应该什么也不要想,我现在应该做的是保持车速骑好车子。
但我仍是止不住在想:当我的车子停下来时我会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我会在地球上的哪一个坐标点呢?
我会在地球上的哪一个坐标点呢?
此时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灿烂的阳光普照着大地,我的车子就在这灿烂的阳光下疾行向前。
等到我七十岁的时候,我还会记得我十七岁时候的事吗?
毫无疑问,会的!
比如今天,我的这漫无目的也毫无意义的出行,到了很久以后却肯定会是我的最珍贵的记忆,我会永远记得我十七岁的时候自己制造了这样一次奇特的出行。
我想将来,我即使到了七十岁也还会记得这一天,我即使到了七十岁也还会记得我的十七岁。
我会记得我十七岁的所有的事,所有的烦恼与快乐,所有的忧郁与热情,所有的苦闷与开心,所有的压抑与昂扬,所有的压制与抵抗,所有的,所有的!
我会记得我十七岁的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