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刘常在饭厅截住刚打了饭的李健。他选择的是人最多的时候,等人们都围上来,他才开口说话。
他声音不高,且很沉抑,但差不多整个饭厅都听见了他的声音:“李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吃的那个泥馒头?!”
李健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并没有多么受惊,自从刘常扛着那条狗走进饭厅,他心里就有了一种预感。他低下头:“记得。”
“那么,你现在应该知道你该怎么做!”
李健额上渗出汗珠,他深埋下头,怕众人看见自己的脸色。足足有十分钟,刘常很耐心地等待他已等待了一年多的时间,对这十分钟当然很有耐心。
在这漫长的十分钟里,李健的脑子里一定翻腾起上千个念头,但最终,对着站在面前的那个当年曾被自己过分地侮辱而现在徒手杀死了一条恶狗的刘常,他弯下了腰,极慢地,拿起馒头在地上滚了一圈儿,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向嘴边。
“不行!”刘常低声说,脸上也不见什么表情。
但那声音在李健听来是那样的不容抗拒,他愣了愣,重又弯下腰,颤抖着手臂将馒头在地上又滚了一圈儿,抬眼看刘常。
刘常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健嘴角哆嗦着,将馒头在地上滚了第三圈儿,然后乞怜地看着刘常。
这次刘常没有摇头。
李健拿着馒头,慢慢向嘴边送去。围观的众人一片寂静,人们都还记得当年的情景,没有人能说什么话。但就在李健张口要咬下的一刹那,刘常闭起眼睛挥手将馒头打落,看也不再看李健一眼转身离去。
他是看见了人群里苗云的眼睛。
那双娇嫩的黑眼睛里的难以言说的目光,让刘常极其坚忍极其艰难地磨砺了一年多的信念霎时崩溃。一年来他受尽了磨难就为了这一天的索还,但那双眼睛瞬间击败了他所有的坚忍与冷酷。
刘常就要走出大厅时,突然又转回来,走到正安慰李健的苗云面前,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对她说:“你放心好了,我和他的账一笔勾销!”
九
那是一处仅容得下一个人的峰巅,刘常端坐其上,连转身的余地也没有,他感到一种狭小的博大。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在山风中啪啪抖动。刘常按住它,他已看了它好多遍。
如果不是它,他不会来到这里。那天他在课桌里看到它,它叠成一个精致的小鸟的样子。他立刻明白是谁放的,他小心地打开,几眼便看完。
他胡乱地走出教室,胡乱地走出学校,胡乱地在马路上拦了一辆汽车,胡乱地来到这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这个峰巅。
并不是一座太大的山,但山顶这块突兀崛起的几十丈高的巨岩让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他不知道这巨岩在这里矗立了几千几万年。
他好不容易爬上那峭壁,随时都有摔下去粉身碎骨的危险。峰巅光秃秃的,连草也没有,岩面那苍黛的颜色让他感到一种远古的久远又感到一种笃诚的真实。当他坐在那尖狭的仅能容身却不容随便动一动的顶端,他赞叹它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峰巅!
那封信很短——
刘常:
感谢你。知道你是为了我而放过他,深深感谢你!
苗云
刘常不知道自己是第几遍在看这信,它在他手里啪啪地抖动。他想要是这封信是在那之前写给他的,那么他不会放过李健。可是从逻辑上讲它又不会写在那之前。他轻轻地笑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手一松,那信立刻被山风吹得一跳,离开他的手向他身后飞去。刘常能感觉到它飞呀飞地最终坠在一处深深的沟谷里。
他站起身,山风极为猛烈,似欲拼力将他摔下峰去。刘常内心涌起一种誓死与之相抗争的豪迈,他坚毅地迎风站稳。猛地,他撕开胸襟,山风猛烈地击打他**的黑红的胸膛,他张开双臂,使出所有力量,喊:
“我是刘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