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柠指尖还沾着晨光里微凉的露气,她跪坐在床沿,发尾垂落,轻轻扫过驰曜赤裸的小臂。他刚睡醒,喉结在晨光里微微滚动,眼底却已浮起一层清醒的锐利——不是防备,是习惯性地把她的每一丝情绪都纳入掌心。
“茵茵知道贺睿霆喜欢苏月月?”她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窗外梧桐枝头刚停稳的麻雀。
驰曜没立刻答,抬手捏了捏自己鼻梁,又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柚木地板上。他走向浴室前顿了顿,侧身看她,眼神沉静:“她不知道。贺睿霆从不在圈内公开谈论感情,连苏月月自己都只当是玩笑话。但茵茵……”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她连他三年前在巴黎办展时穿的哪双鞋都记住了,你说她信不信?”
许晚柠怔住。她忽然想起上周在画廊,驰茵站在贺睿霆那幅《雾中港》前站了足足十七分钟——画里港口雾气氤氲,一只白鹭单足立于锈蚀的铁架之上,翅膀半张未展,像要飞,又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当时她问茵茵在看什么,茵茵只笑:“看一个不敢起飞的人。”
原来早有伏笔。
她低头拨弄裙摆褶皱,心里却莫名发紧。不是嫉妒,是心疼。驰茵向来活得像一捧野火,噼啪作响,灼灼生光,可此刻这火苗正悄悄往自己心口里烧。
“那……你打算拦着吗?”她抬眼。
驰曜已经拧开浴室门,闻言回头,水汽尚未蒸腾,他眸色却已清亮如洗:“拦什么?拦她喜欢?还是拦她去试?”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喜欢她这份胆量。哪怕撞南墙,也比缩在壳里强。只是——”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得让她看清,贺睿霆不是南墙,是海。潮起潮落,不留人。”
许晚柠心头一跳。
她忽然明白了他昨夜为何迟迟未眠。书房灯亮到凌晨两点,她端参茶进去时,他正盯着电脑屏幕——不是合同,不是报表,是一份加密相册。封面是贺睿霆去年在冰岛拍摄的极光系列,其中一张角落里,有枚银色袖扣,在幽蓝光晕下泛着冷而细的光。许晚柠认得那纹样——驰家老宅祠堂匾额背面刻的暗纹,百年传承,只传直系血脉。
原来他早查过。
不是阻拦,是托底。
她攥着裙角的手松开了,笑意从眼尾漾开:“那今天……我是不是得替茵茵多敬贺先生三杯?”
“不。”驰曜已转身进浴室,水声哗然响起,声音却穿透水汽清晰传来,“你替她敬一杯就够了。剩下两杯,我来。”
许晚柠愣住,随即笑出声,眼角弯起细纹,像春水揉皱的月光。
楼下厨房早已热闹起来。夏橙系着印满小熊图案的围裙,正把刚烤好的法棍切片,刀锋利落,面包裂开酥脆声响;驰茵扎着高马尾,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打蛋右手搅面糊,碗沿磕得笃笃响,像在打节拍。灶上平底锅滋啦作响,黄油融化成琥珀色,蒜香混着迷迭香扑面而来。
“晚柠姐!”驰茵一抬头,围裙口袋里掉出张折叠的纸条,她手忙脚乱去捞,纸条却飘向许晚柠脚边。
许晚柠弯腰拾起,展开——是张便签,字迹潦草却用力,写满整页:
【贺睿霆明天下午三点,云栖山摄影棚。他带了新胶片,说要拍‘未完成的告别’。我查过了,他三年前分手那天,也在云栖山。他总在那里拍同一棵树。】
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心尖上戳了个小洞。
许晚柠指尖抚过那个破洞,没说话,默默把纸条折好,塞回驰茵围裙口袋。
“茵茵!”夏橙突然喊,“牛油果酱快凝了!再不搅匀就成块儿了!”
“来了!”驰茵转身奔向料理台,马尾甩出一道弧线,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七点整,三人驱车出发。许晚柠坐副驾,后座堆满礼盒与气球,夏橙边开车边哼歌,驰茵在后座反复调整耳钉角度,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贺睿霆工作室发来的临时行程变更通知:【今日棚拍取消,改为外景。地点:西山观景台。时间:下午四点。】
她猛地坐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点开详情。
许晚柠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咬住下唇,指节微微发白。
“要改路线吗?”她轻声问。
驰茵摇头,把手机倒扣在膝上,声音却很轻:“不用。观景台……也好。至少风大,眼泪吹得快。”
许晚柠喉头微哽。
她没说破,只悄悄把车载空调调高两度——夏天的风再大,也吹不干心尖上那滴迟来的、滚烫的盐水。
中午十二点,三人抵达西山脚下。
观景台建在悬崖边缘,玻璃栈道悬空百米,底下松涛如浪。贺睿霆的助理已支好三脚架,黑色胶片机静静立在风里,镜头盖未摘,像一只闭目等待的眼睛。
贺睿霆本人却不在。
助理递来温热的桂花乌龙:“贺老师说,等日影斜过第三棵松树,他就来。”
驰茵点头,没接茶,只走到栈道尽头,扶着冰凉的不锈钢栏杆远眺。远处山峦层叠,云絮低垂,风灌满她浅蓝色衬衫下摆,猎猎如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