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颜颜的身影消失在小区大门里。那扇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江漓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八月底特有的燥热。可他觉得冷。从里到外,都是冷的。他就那么站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然后他动了。他朝那扇门走过去。~“站住。”门卫室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打在陈江漓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找谁?”陈江漓没说话。他绕过那个保安,继续往里走。保安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说站住,你聋了?”陈江漓低头看着那只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保安特有的蛮横。他忽然觉得很烦躁。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被各种东西抓住。父亲的手,抓着那串护身符。命运的手,抓着他的喉咙。现在这只手,抓着他的胳膊。他受够了。“松开。”他的声音很冷。保安没松。“你谁啊?大半夜往小区里闯?业主证呢?”陈江漓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温度。“我说,松开。”保安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愣。但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你小子横什么横?信不信我报警?”陈江漓没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眼神越来越冷。~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保安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夜色里走出来。为首的那个,他认识。是刚才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的司机。那个男人走到陈江漓身后,停下。然后他看向保安。那眼神,保安这辈子没见过。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个死人。“这位先生,”那个男人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请你松手。”保安没松。不是不想松。是忘了松。他的手就那么僵在那里。那个男人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黑洞洞的。冷冰冰的。枪口。对准了保安的眉心。“三秒钟。”那个男人说。声音依旧平静。保安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卫室的墙上。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照出一片晃动的光。他张着嘴,想喊什么,却什么都喊不出来。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个枪口。那个男人收起枪。退后一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陈江漓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理了理被保安抓皱的袖子。然后他继续往里走。一步。两步。三步。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眼前那栋楼。季颜颜家,在十二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很久。很久。~保安瘫坐在门卫室门口,大口喘着气。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黑衣人站在阴影里,像一群幽灵。保安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人带着枪。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还活着。他靠着墙,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单。很累。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门铃响了。在漆黑的夜里,那声音格外刺耳。季颜颜正窝在沙发上发呆。陆越清的消息发过来之后,她就一直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门铃又响了。季颜颜皱着眉,走到门口。“谁?”门外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传来:“是我。”季颜颜愣了一下。陈江漓。她靠在门上,没开门。“干嘛?我不想帮你。”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闷闷的。门外又沉默了。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求你了。”季颜颜愣住了。“我明天就要走了。早上十点的飞机。以后……以后不一定回来了。”那声音里隐隐带着抽泣。季颜颜靠在门上,攥紧了拳头。她想起今晚在咖啡馆里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张疲惫的脸。想起他说“我只有这些了”的时候,那种无力。可她也想起方清俞那些说说。那些照片。那些笑。“为什么选我?”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她学法学专业,我学工商管理的,八竿子打不到一起。”门外沉默了一秒。然后陈江漓的声音传来:“只有你了。”季颜颜闭上眼睛。“陈藜枳要去剑桥。小偲姚也要留学。久白秋和胡虞书去省城了。我……我没办法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帮我照顾照顾她好不好?不要让她被伤害,直到有人爱她。”他顿了顿。“我的要求就这么简单。行吗?”季颜颜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想起那张银行卡。想起他递过来时,那双疲惫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只有这些了”。她开口:“陈江漓。”“怎么了?”她咬着嘴唇。“空悲切。”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谢谢。”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季颜颜靠着门,闭着眼睛。那个脚步声,每一下都踩在她心上。她想起方清俞的那些说说。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说“爱你”时的那个表情。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密码。”陈江漓猛地回头。他站在感应灯下,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歪着,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但他眼睛里的光,亮了。他忙不迭地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给她。“!密码是你生日。”季颜颜接过卡。看了一眼。然后——“砰。”门关上了。陈江漓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无可奈何的,苦涩的,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笑。他对着那扇门,轻声说:“谢谢。”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季颜颜站在门后,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普普通通的银行卡。普普通通的一百万。可它此刻,沉甸甸的。重得她几乎握不住。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菱城的夜,一如既往。那些路灯,那些楼房的灯火,那些偶尔驶过的车。偏偏不下雨。偏偏在人心想哭的时候,不下雨。可真奇怪。她想起那句话——“爱情真的不可信。”以前听别人说,只觉得矫情。现在自己体会到了,才发现,不矫情。是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越清。风尘:「准备什么时候去大学?」她看着那条消息,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颜之有理:「明天吧。你帮我买车票。顺便帮方清俞买一张。」那边沉默了几秒。风尘:「好。」简简单单一个字。没问为什么。她喜欢他这个性格。~季颜颜靠在窗边,点开qq空间。方清俞的头像亮着。在线。她犹豫了一下,点进去。那些说说,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八月十七日。“听说在摩天轮上互相拥抱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吗?”配图是游乐场的摩天轮,正处于最顶端。身后是一轮皓月,又大又圆。方清俞和陈江漓脸贴着脸,对着镜头笑。那条说说下面,有好几条评论。志在四方(潘志成):「早就看出你俩不对劲了。」粗莓:「老师…原来你也刷空间啊…」颜之有理:「笑死我了,活该!」将军枳:「不接不接,高中生活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了。」八月十五日。“幸福是和喜欢的人在小区楼下散步,吃冰淇淋。”图片里是两个蛋筒冰淇淋碰在一起,后面是翠绿的草坪。颜之有理:「滚,不想看。」粗莓:「可怜jpg」将军枳:「99!」粗莓:「爱你!」八月十日。“我想和你,看最长的电影,只是因为和你。”电影票遮住了两人的半张脸,方清俞靠在陈江漓肩上,斜着眼看他。身后的无人区空荡荡的,成了最好的陪衬。颜之有理:「怎么不看恐怖片把你吓死?」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粗莓:「嘻嘻。」将军枳:「是谁也和男朋友看了电影?」粗莓:「是我!」八月六日。“有人会因为我的一句想吃番薯就来见我。”配图是一袋热乎乎的烤红薯。“爱是一百零一朵玫瑰,为什么是一百零一朵?因为我永远爱你多一点。”,!七月二十四日。“听说今年冬天格外冷,没关系,因为你冬天来到。”七月十日。“决定了,牵着你的手就再也不放手。”六月二十一日。“我的动漫男主角。”六月十五日。“我从未如此确信,如此确信,这会是我的宿命。”六月八日。“生活中有许多惊奇的事,比方说等我遇见你。”一条一条。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开心。每一段文字里,都藏着她的期待。她以为会一直走下去的期待。季颜颜攥紧手机。“操。”她骂出声。把qq后台滑掉。越想越气。傻逼陈江漓。我真是心太软了才帮你。她又拿起手机,给陆越清发消息。颜之有理:「对了,定明天下午的票。」那边秒回。风尘:「ok。」她看着那个“ok”,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菱城的夜,安安静静。不下雨。偏偏不下雨。她想起陈江漓刚才站在感应灯下的样子。白衬衫皱巴巴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狼狈得像条狗。可她还是心软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卡。。她生日。她忽然觉得,这卡有点烫手。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地上划过,又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气。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买票,收拾东西,带方清俞去大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一切正常。她能做到吗?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做。因为方清俞需要她。因为……她是季颜颜。:()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