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25日菱城报社。走廊里的暖气片嗡嗡作响,热风从出风口扑出来,把空气搅得又干又闷。方清俞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小方。”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沓文件,另一只手正在往公文包里塞充电器,看样子是要出差。马海生——报社采编部主任,江湖人称“海马”,因为他的名字谐音,更因为他催稿的时候咬住不放的劲头,全报社上下没有不怕的。“明天天盛酒店顶层601包间有一场婚礼,”他把文件往方清俞手里一拍,“人家指明要我们去报道,好像是什么豪门联姻。你给我好好弄,搞砸了你就滚蛋。”方清俞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烫金的邀请函样式,上面印着两个名字。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马海生已经拎着包从她身边挤过去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好的马主任,我一定尽力……”她的声音被走廊尽头的关门声截断。直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方清俞才靠着墙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把文件翻过来,封面上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烫金纸上——陈江漓。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合上文件,深吸了一口气。“什么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抱怨主任的态度,还是在抱怨别的什么。她抱着文件往自己的工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办公室里几个同事正在聊天,有人喊她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她摇了摇头,说还有点事。刚坐下,手机就震了好几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季颜颜的消息,连着发了好几条,屏幕都被气泡填满了。颜之有理:「宝宝。」颜之有理:「我有个做司仪的朋友明天去主持一场婚礼。」颜之有理:「你知道~新郎是谁吗?」方清俞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抿了抿嘴,慢慢打字:粗莓:「谁呀?」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方清俞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间办公室都听得见。然后消息来了。颜之有理:「陈江漓。」方清俞的瞳孔骤然放大。手机屏幕上的那三个字像是被人用刀刻进去的,一笔一画都带着钝痛。她盯着那三个字,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直到视线开始模糊,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唇上。咸的。她本能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碰到眼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哭了。她的桑延要结婚了。她到底在期盼什么?手机又震了。颜之有理:「宝宝,你没事吧?」方清俞闭了闭发红的眼眶,睫毛上还挂着水光。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努力看清屏幕上的字,手指抖了一下,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粗莓:「没事,明天我回去的,我想最后再看他一眼。」最后再看一眼自己的青春。然后就让这一切结束吧。让那个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彻底翻篇,让那件只穿过一次的风衣收进柜子最深处,让那张写了字的纸条从镜子上撕下来。她需要这个句号。哪怕这个句号是别人婚礼上的。颜之有理:「好,地址是……天盛酒店621包间」方清俞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整个人僵住了。621?不是601?她猛地翻开刚才马海生给她的文件,婚礼流程单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天盛酒店顶层601包间。601和621。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同一层,不同的门。她把手机屏幕举到文件旁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马海生说的是601,季颜颜说的是621。什么意思?方清俞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五年前机场那个吻,一会儿是纸条上那行潦草的字迹,一会儿是刚才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她恨不得把头钻进屏幕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但她没有看错。621。陈江漓的婚礼在601,季颜颜给她的地址是621。她爱了八年的人现在要结婚了。自己不仅不是新娘,还要亲自扛着摄像机,记录下他走向幸福的全程?看着他亲吻新娘,在全世界的见证下许下海枯石烂的誓言?方清俞把文件盖在脸上,整个人往后一靠。椅背硌着她的脊梁骨,文件纸的边角戳着她的额头。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塞进了一台巨大的洗衣机,搅得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此刻她背靠着办公椅,像是把那扇和永远只留下一道缝的门彻底关上了。,!眼泪又落下来了。这他妈是什么烂尾的小说结局啊……有病吧!手机又震了几下,季颜颜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大概是问她要不要一起过去、要不要提前去踩个点之类的。方清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没有再看了。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2019年1月26日。下午四点。天盛酒店。方清俞这辈子从来没有哪次报道像今天这样准时过。她站在天盛酒店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地标建筑。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楼顶的尖塔直插灰白色的天空。门口铺着一条深红色的迎宾地毯,从旋转门一直延伸到马路边,两侧摆着修剪成球形的欧洲冬青,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耳朵里塞着通讯耳麦。她把记者证挂在脖子上,扛着设备包往里走。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是那件米色的风衣,她只穿过一次的那件。今天她穿了第二次。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她愣了一下。601包间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忙碌。但她没有往那边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向了相反的方向。621包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调试音响的声音。季颜颜说的司仪朋友应该就在里面。方清俞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601。她今天的岗位在这里。她是来工作的。方清俞走进601包间,把设备包放在角落里,开始架摄像机。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专业而冷静,她脸上面无表情,看起来像是任何一个普普通通来跑场子的记者。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调整镜头焦距的时候抖了一下。她把摄像机架在侧后方的一个位置,这个角度可以覆盖整个仪式区,又不会太引人注目。透过取景器,她开始打量这个她将要待上好几个小时的地方。包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普通酒店宴会厅那种大,是那种——让你走进去之后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压低声音的大。穹顶挑高至少有八米,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不是那种常见的枝形吊灯,而是定制的环形灯组,几千片手工切割的水晶错落有致地垂挂下来,灯光穿过的时候会在天花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倒悬的星河。地面铺的不是地毯,是整幅的手工丝毯。方清俞认得那种纹样——苏州绣娘的手艺,一根丝线劈成三十二股,一朵牡丹要绣整整三天。她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墙面用深红色的丝绸软包,接缝处压着窄窄的金色金属条,不是镀金,是实打实的金箔贴面。每隔三米就有一盏壁灯,灯座是铜铸的缠枝纹样,灯光调得很柔,照在红丝绒的椅套上,泛出一层温暖的光泽。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定制的骨瓷餐具,盘沿描着细细的金线,盘子中央散着几颗圆润的珍珠——是真的珍珠,不是塑料仿品。筷子是红檀木的,筷托是白玉雕的小如意,方清俞偷偷摸了一下,玉是温的。她粗略算了一下——光这一间包间的布置,加上餐具、装饰、花艺,保守估计……五个亿往上。方清俞咽了一口口水,把目光收回取景器里。所以两个地址的意思是?这一层被陈江漓包了?……~五点半,直播正式开始。宾客开始陆续进场。方清俞透过摄像机镜头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进来,每一个都穿得低调而考究,没有人大声喧哗,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得体的、恰到好处的音量交谈。她认出了几张脸,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首先进来的是菱城大学的郑教授。方清俞差点叫出声来。郑教授今年快八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需要人搀着,但精神还算矍铄。他是菱城大学的活招牌,获得过无数世界级的学术奖项,三年前还拿了一个诺贝尔物理学奖。方清俞上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他的课,每次上课阶梯教室里都坐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里都站着人。那时候郑教授站在讲台上,用微微发抖的手写板书,讲宇宙大爆炸,讲黑洞,讲时间和空间的。现在他就坐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端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和旁边的人说话。方清俞的手指在摄像机支架上敲了两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进来的人让她彻底冷静不下来了。菱城省省委书记。方清俞的手一抖,差点把镜头推歪了。她赶紧稳住摄像机,从取景器里确认那人已经落座了,才敢松一口气。接着是省长。然后是几个她只在新闻联播里见过的面孔。再是副国级的。方清俞不敢往下看了。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今天就不是来跑新闻的,是要被请去喝茶的。她把目光收回来,死死地盯着取景器里的仪式区,假装自己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摄像机器。:()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