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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缘尽（第1页）

文件砸在实木桌上，那声响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大。不是轻飘飘摔打，是实打实的、用上了全身力气、恨不得把桌子劈成两半的砸法。“啪”的一声，整栋楼都安静了。连中央空调的风声都像被这一下吓停了。陈江漓站在会议桌主位，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不狰狞，不扭曲，甚至算不上愤怒。但眼睛不一样。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被人砸开一个洞，黑色的水从洞里涌出来，冷得人不敢靠近。“谁来告诉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份报告，谁签的字？”没人吭声。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有部门总监，有项目负责人，有法务和财务的核心骨干。平时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人物，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好像桌上突然长了朵花。“我问你们。”陈江漓提高了一点音量，“谁。签的。字？”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一个男人缓缓举手。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失意的元老级人物，当年跟着陈奕打天下的那批人之一。他举手时手指在抖，脸上还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镇定。“陈总，是我签的。但这个项目的风险评估，当时……”“当时什么？”陈江漓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对方没有躲开，但嘴唇在抖。“当时你们给我的数据是什么？回报率多少？风险等级多少？第三方尽调谁做的？法务部有没有出意见？财务部有没有复核？”每问一句，就有一个部门的人把头埋得更深。问题像钉子，一根一根钉下去。钉在桌上，钉在每个人面前，钉得整间会议室只剩下他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我看了三遍这份报告。”陈江漓站直身体，手从桌沿收回来插进裤袋，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比刚才暴怒还让人害怕。“第一遍，我以为我看错了。第二遍，我以为我在做梦。第三遍，我确认了，你们不是在做事，你们是在给我挖坑。”他把文件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念。不是念内容，是念数字。十几个亿的缺口，从项目预算、成本超支、供应链断裂到汇率波动，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不看稿子，所有数字都在他脑子里，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一条一条往外吐。每念完一条，就看一眼对应的负责人。没人敢对视。那些目光像激光扫过去，被扫到的人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这个项目，立项的时候我跟你们说过什么？”他合上文件，扫视一圈。“我说，稳。不要快，要稳。不要大，要稳。不要好看，要稳。你们当时怎么说的？‘陈总放心，我们一定把每一个环节都盯死。’”他冷笑了一声。很轻，但比骂人还难听。“盯死。你们把什么盯死了？预算盯死了？供应商盯死了？还是你们的脑子盯死了？”没人敢接话。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每个人都觉得胸闷。陈藜枳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她看着他在会议桌那头骂人，看着他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砸出来，看着那些比她大几十岁的男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没有觉得爽，也没有觉得怕。她只是觉得，他太累了。她站起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她走到陈江漓旁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哥。”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到，“别生气了。”陈江漓没看她。目光还钉在那些人身上，胸口微微起伏。陈藜枳的声音这次重了点。“哥。”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劝他“算了”的小心翼翼，也没有替他撑腰的同仇敌忾。她只是看着他，像从小到大看他的那样，不躲，不怕，不退。“你骂完了吗？”她问。他没说话。“骂完了就让他们去改。你在这里发火，他们回去睡一觉就忘了。你把问题指出来，让他们去补，比骂一百句都管用。”陈江漓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文件递给最近的那个人。“重新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复盘报告。谁的责任谁领，该辞退的辞退，该追责的追责。做不完的，今晚睡公司。”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呼出一口气，像拔掉塞子的浴缸里的水一下子放空了。谭偲姚坐在陈藜枳旁边，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她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拿起来，按日期和类别排好，摞整齐，用文件夹夹住，放在会议桌中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动作很仔细，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旁边有人在擦汗，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发消息，只有她，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刘吟舟和舒晏辞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两个人自始至终没说话。刘吟舟是刘家的人，名义上是失意的合作伙伴，实际上这场会议他只是列席，不需要表态。但陈江漓的气场压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从头到尾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一个字没写，只是盯着那页空白的纸，像在看一份完全读不懂的文件。舒晏辞比他好一点，至少表情是松弛的。他不归陈江漓管，来是因为舒家和失意有一个合作项目正在推进，今天的会议有一部分内容跟他有关。但他全程没有插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听，安静地记，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陈江漓发火的时候，他没有缩，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负责的那部分没有任何问题。确认完了，靠在椅背上，继续听。陈江漓走出会议室后，舒晏辞站起来走到陈藜枳旁边。“你哥没事吧？”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没事，”她说，“他就是太累了。”“你回去看着他点。”“嗯。”舒晏辞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没有说“你别担心”或者“会好的”这种废话。只是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陈江漓走到公司楼下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大厦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菱城初秋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尾气，是那种城市换季时特有的、干燥的、带一点点凉意的味道。他站在那里没急着走，让风吹在脸上，把会议室里的闷热和烦躁一点一点吹散。他走到红绿灯路口。红灯，停下来。对面是菱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来人往，车流不息。他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对面那栋楼的led大屏上在放广告，某个奢侈品牌的新品，画面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沙漠里奔跑，跑得很慢，慢到像是被风吹着走。他想，这个广告拍得不好。没人会在沙漠里那样飘。他站在路口等红灯，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广告拍得好不好，今晚回去吃什么，长长和未未有没有好好吃饭，刘吟霖今天有没有出门。红灯在闪，马上要变绿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摸了摸口袋。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外套内袋，没有。车钥匙没带。他愣了一下，站在斑马线前。后面的行人从他旁边绕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没在意。转过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轰的一声，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然后是人的尖叫声。陈江漓停下来，转过身。看到的是一片废墟。红绿灯路口，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一大块碎玻璃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地被打碎的星星。玻璃旁边有一个人倒在血泊里，距离碎玻璃落点不到一米。他刚才站在那里。如果他刚才没有停下来，如果没有摸口袋，如果没有忘记带车钥匙，如果没有转身……陈江漓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碎玻璃，看着那滩血，看着围过去的人群，看着有人蹲下来试图止血，有人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他一样。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手指摸到了什么东西，小小的、硬硬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是方清俞给他的护身符。它裂了？护身符从中间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劈成了两半，阴阳鱼碎成了两半，一只头掉了，一只从中间裂开。~陈藜枳从大楼里冲出来，看到陈江漓站在公司门口一动不动。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衣服上没有血，手上没有伤，脸上也没有。她松了一口气，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吓死我了！”声音在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听说楼下出事了，打你电话你不接，我以为……”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又拍了他一下，这次轻了点。陈江漓看着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里躺着那个裂开的护身符。陈藜枳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这是……”“方清俞送的，”他说，“很多年前。”陈藜枳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表情跟平时没有区别，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在抖。很轻的抖，她从来没见过他的手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哥。”她叫他。他没应。“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软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控制不住。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了。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地上的碎玻璃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谭偲姚站在大楼门口，看了好一会，她转过身，走回大楼里。前台的小姑娘在哭，大概是吓的。她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过去。“别哭了，”她说，“没事了。”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按钮。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仰起头看着头顶的灯。灯光很亮，照得眼睛有点疼。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陈江漓站在公司门口，把那枚裂开的护身符重新放回口袋。确定它不会掉出来后，他拍了拍口袋。。陈藜枳站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只是陪他站着，看着街对面那片碎玻璃被警察用警戒线围起来，看着清洁工拿着扫帚和簸箕走过来，等着碎玻璃被清理干净。“走吧，”陈江漓说，“上去。”他转过身往大楼里走。陈藜枳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碎玻璃已经被扫成一堆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用玻璃碴堆成的小山。警戒线被风吹得飘起来，黄色的，像一条细细的河，在半空中流着，不知道流向哪里。她转过身，跟上了他。电梯门关上，他按的是他自己的那层，不是会议室那层。他不会再回去开会了。今天的会，已经结束了。：（）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