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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第1页）

那个夏天，是陈江漓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完全自由的时光。每天早上他都会揣着一口袋糖跑到梧桐树下，杨慕心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会拉着他的手，带他满村乱跑。她告诉他哪棵树上的鸟窝最多。村口那棵大槐树上住着一窝喜鹊，杨慕心教他爬树。陈江漓从来没爬过树，手忙脚乱地抱在树干上，裤子上蹭了好几道灰，杨慕心在下面笑得蹲在地上。最后他也没爬上去，但杨慕心说没关系，“城里人不会爬树很正常，我教你别的”。她告诉他哪条小溪里的鱼最肥。村后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水刚没过脚踝，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杨慕心卷起裤腿跳进水里，手伸进石头缝里一摸，就抓出一条手指长的小鱼。陈江漓学着她的样子，摸了半天只摸到一把水草。杨慕心把鱼放在他的掌心里，鱼尾巴啪嗒啪嗒地拍打他的手指，他吓得差点扔掉，杨慕心又笑成了一团。她告诉他哪片山坡上的野花最香。村子东边有一片小山坡，夏天开满了紫色的野花，风一吹就掀起一层层的浪。杨慕心带着他躺在花丛中间，头顶是蓝得不像话的天，耳边是蜜蜂嗡嗡的声音。她摘了一朵花别在他耳朵上，说“你这样好像新娘子”。陈江漓一把扯下来，耳朵红了，说“你才是新娘子”。杨慕心不恼，又摘了一朵别在自己耳朵上，冲他笑。他们一起在田野里疯跑。油菜地的小路上，她跑在前面，他追在后面。风把她的辫子吹散了，头发飞得到处都是，她也不管，只管往前跑，跑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弯着腰笑。他们一起捉蚂蚱。杨慕心是个高手，用手一扣就能扣住一只绿色的大蚂蚱，捏着它的后腿递到陈江漓面前。陈江漓被蚂蚱蹬腿的样子吓得往后一缩，杨慕心哈哈大笑，说“你怎么什么都怕啊”。陈江漓不服气，说“谁怕了”，伸手去接，蚂蚱猛地一蹬跳走了，蹦进了草丛里。两个人蹲在地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最后双双躺在草地上，对着天空大笑。他们一起躺在麦垛上看星星。~二叔家晒谷场边堆着一人多高的麦秸垛，杨慕心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伸手拉陈江漓。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爬上去，两个人陷在柔软的麦秸里，仰面朝天。夏天的夜空像一口倒扣的黑锅，上面密密麻麻地撒满了星星，多得让人头晕。杨慕心指着天上说那颗是北斗七星，那颗是牛郎织女星，陈江漓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说奶奶教的。“你奶奶好厉害。”陈江漓说。“嗯，”杨慕心说，“我奶奶什么都会。”她顿了顿，又说：“我跟奶奶说了，我交到了一个新朋友，从城里来的。奶奶说让我好好跟你玩，说城里来的小孩都很有礼貌。”陈江漓想了想自己平时在家里摔门、顶嘴、跟陈藜枳抢遥控器的样子，心虚地“嗯”了一声。那天晚上，萤火虫从田野里飞起来，星星点点的光在麦垛周围飘来飘去。杨慕心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落在她的指尖上，发着幽幽的绿光。她转过头来看陈江漓，萤火虫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陈江漓，”她说，“你会在这里待多久呀？”“暑假结束吧。”“暑假什么时候结束？”“八月三十一号。”杨慕心低下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那还有很多天呢。”~每一天，杨慕心都会把陈江漓给她的糖纸收好。大白兔的糖纸是蓝白相间的，阿尔卑斯的糖纸是彩色条纹的，真知棒的糖纸是透明的塑料纸，卷起来会弹开。不二家的糖纸上画着一个戴帽子的娃娃，牛轧糖的糖纸是复古的花纹，麦芽棒的糖纸花花绿绿的，像彩虹。她把每一张糖纸都展得平平整整，叠成小小的方块，装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个铁皮盒子原本是装饼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漆已经掉了一半，但被她擦得干干净净。陈江漓问她：“你集了多少张了？”杨慕心打开铁皮盒子，一张一张地数给他看。她把糖纸按颜色分类，红色的放在一起，蓝色的放在一起，绿色的放在一起，花花绿绿的铺了一盒子。“加上今天的，一共六十三张，”她骄傲地说。“才六十三张啊？”“才？”杨慕心瞪了他一眼，“我集了两年了！”陈江漓想了想，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糖塞给她。杨慕心看着那一把糖，眼睛又亮了，但她犹豫了一下，只拿了一半。“你留一半自己吃呀，”她说。“我不喜欢吃糖。”“骗人，城里小孩都喜欢吃糖。”“我真的不喜欢，”陈江漓把剩下的糖也塞进她手里，“你帮我吃，糖纸归你。”，！杨慕心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咧嘴大笑，也不是眯眼笑，而是嘴角弯弯的、安安静静的笑，像是在心里偷偷藏了一个秘密。“陈江漓，”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陈江漓耳朵一下子红了。“这才几个糖就最好的人了，”他嘟囔着说，“你也太好收买了。”“不是因为这个，”杨慕心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跟我玩的城里人。”陈江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杨慕心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变得很软很软，像是被夏天的太阳晒化了的糖。“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带糖，”他说。“每天都带？”“每天都带。”“那我要集好多好多糖纸了。”“集一千张。”“一千张太多了，一百张就够了。”“那就一百张。”~时间在那个夏天过得很慢，慢到陈江漓觉得暑假永远也不会结束。他学会了爬树。虽然还是爬得很笨拙，但终于能爬到那棵老梧桐树的第一个树杈上。杨慕心比他爬得高多了，坐在高高的树杈上晃着腿，从上面扔下来一朵野花，正好落在他头上。他学会了捉鱼。虽然还是捉不到，但至少不会把手伸进石头缝里就缩回来了。有一次他摸到一条小鲫鱼，激动得大喊大叫，结果鱼从手里滑走了，杨慕心在溪对岸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个样子好像抓到了一条鲸鱼”。他学会了认星星。杨慕心的奶奶教了他们俩怎么找北极星，杨慕心又教了他。陈江漓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画面，麦秸垛上，萤火虫在身边飞舞，杨慕心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你看那颗，不管走到哪里，它都在北边”。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田埂上看日落。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红蛋黄，慢慢沉到山的那一边，天空从橘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像有人在水彩纸上慢慢晕开颜料。杨慕心靠在陈江漓肩膀上，打了个哈欠。“陈江漓，”她迷迷糊糊地说，“你回城里以后，会不会忘了我呀？”陈江漓想了想，说：“不会。”“为什么？”“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吵的人。”杨慕心哼了一声，用拳头捶了他一下，力气不大，像小猫挠人。“你才吵，”她说，“你说话的时候，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响。”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同时笑了出来。笑完之后，杨慕心安静下来，小声说了一句：“你也不要忘了这个村子呀。这个村子很好的，就是有点远。”陈江漓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山的那一边是镇，镇的那一边是县城，县城的那一边的那一边的那一边才是菱城。他突然觉得那个距离好远好远，远到让他心里突然空了一下。“我不会忘的，”他说。杨慕心满意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晚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气和泥土的味道。陈江漓坐在那里，肩膀上靠着一个小女孩，头顶是渐暗的天空，脚下是蜿蜒的田埂。他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他想把这一刻装进口袋里带走，像杨慕心收藏那些糖纸一样，收在一个永远不会丢的地方。~八月三十一号，暑假的最后一天。陈江漓没有去找杨慕心。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爸提前一天来接他了。二叔说下午就走，中午吃完饭收拾东西，下午两点出发。陈江漓急得在屋里转来转去，趁大人不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桌上，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又掏了一把，最后把口袋里所有的糖都掏出来了，堆成一座小山。他找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我回城了，糖给你，明年暑假再来找你。陈江漓”他把纸条压在糖下面，想了想又拿起来，在后面加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说真的。”然后他把纸条折好，重新压在糖下面，想了想又拿出来，把那句话划掉了，改成：“明年再来找你。”最后他觉得怎么写都不对，干脆不写了，直接把糖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就往外跑。“陈江漓你去哪？要走了！”二婶在后面喊。“马上回来！”他跑到那棵老梧桐树下，杨慕心不在。他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太阳已经偏西了，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他把那袋糖放在树根旁边，用一片梧桐叶盖住，转身跑了。坐上车的时候，他趴在车窗上往后看。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山坳里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色里。陈江漓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他的眼睛有点热。他告诉自己，明年还会来的。，！~他没有等到明年。那年秋天，陈江漓在菱城上小学二年级。有一天放学回家，他听见爸妈在客厅里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几个词。“泥石流。”“那个村……整个都没了。”“二叔没事，提前转移了，但是……”陈江漓站在客厅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舒谊转过头来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走过来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说：“江漓，你二叔没事，你二叔好好的。”“那杨慕心呢？”陈江漓问。舒谊愣了一下：“谁是杨慕心？”“那个女孩，那个村的，跟我一起玩的。”他妈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他抱进怀里，没说话。陈江漓挣扎了一下，想从他妈怀里挣出来，他妈抱得很紧。他的脸埋在他妈肩膀上，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种他说不出的、让人想哭的味道。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很奇怪，明明夏天的时候太阳还那么大，天还那么蓝，田野还那么绿，那个女孩还在他面前笑，缺了一颗门牙，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他后来问了很多次二叔，二叔只说那个村子在山脚下，泥石流来的时候，半个村子都被埋了。幸存的人被安置到了别的地方，不知道去了哪里。陈江漓想过很多办法去找她。他让他爸查过户籍，让他妈问过民政部门，甚至在他十二岁那年，求二叔带他回去看过一次。那个村子已经不存在了。原来的位置变成了一片荒坡，泥土和碎石覆盖了一切，只有那棵一百多年的老梧桐树还在。树冠被砸掉了一半，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但它还活着，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陈江漓站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他蹲下来，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翻找。当然什么都没找到。那些糖，那张纸条，那个装着六十三张糖纸的铁皮盒子，全都消失了。但他还是蹲在那里，用手一点一点地挖着泥土，挖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指磨破了皮，二叔实在看不下去，把他拉起来，说“走吧，孩子，人总要往前看的”。陈江漓站起来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泥土里，像那个夏天没有下完的雨。：（）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