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湛叩首,“不过陛下,隐瞒内子的身份虽然是为了早日结案,但臣也有思虑不周之过,臣愿辞去主审一职,请陛下择贤任之。”
堂上又是一片哗然,慕雪盈低头拭泪,看着韩湛巍然的身形。
先前他一再抗旨,不肯让出主审之位,却在此时主动卸任,他是为了她,向皇帝做出让步。
舞弊一案,皇帝所求的原本也不是是非曲直,而是稳定局势,不给太后攻击的机会。
皇帝动怒,因为结果不如人意,如今他主动卸任,皇帝能够安插心腹接手,心里的怒火大约也能平息一点了。
太后头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说道:“韩大人既然卸任,哀家愿保举刑部侍郎杨密为主审。”
这杨密,必定是太后一派了。
慕雪盈看见皇帝锐利的目光落在韩湛身上:“依你之见,该当由谁担任主审?”
“都察院赵大人年高德勋,两朝老臣,臣愿保举赵大人接任主审。”
韩湛抬头。
他们夫妻俩已经把皇帝得罪得狠了,天子之怒,无人能当,再不让步使皇帝如愿,今日之事难说会怎么收场。
如今案子差不多已经审理清楚,傅玉成脱罪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交给都察院,皇帝能动的手脚也有限,他无论如何,都得护住她。
余光看见她盈盈欲语的眸子,韩湛抬眼,她很快低下了头。
她在想什么?她算无遗策,方才的结果她可曾算到?那么她原本打算的对策,又是什么?
头顶上传来皇帝平静的语声:“韩大人最知此案深浅,保举的人自然不会有错。
既如此,即刻清点人犯案卷,移交都察院。”
“皇帝。”
太后急急唤了声。
皇帝不等她说完,立刻起身:“起驾回宫。”
太监簇拥着皇帝往外走去,天已经黑透了,差役不停扫雪,青石路上依旧是一层薄薄的白,韩湛恭敬跟在皇帝身后:“臣恭送陛下。”
皇帝没说话,径自在阶前登上辇驾,门窗紧闭,驱车出门,韩湛没有走,跟在窗边恭谨护送。
公堂内,太后慢慢起身:“起驾回宫。”
今日虽不曾当堂宣判,虽然到最后主审之权交给了都察院,但主要事实都已审理清楚,高赟获罪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帝党少了一员干将,不可谓收获不大。
此时心情舒畅,眼见慕雪盈过来相送,太后含笑停步:“韩夫人有勇有谋,哀家甚是喜爱,以后用空常来宫里陪哀家说说话。”
太监和侍卫簇拥着出了门,观审的官员三五一群也都出了门,慕雪盈看见于连晦独自落在后面,连忙跟上:“伯父,太后跟前还请伯父照应外子一二,若是有什么变故,求伯父知会一声。”
主审变更,接下来恐怕两宫还有缠斗,大部分案情是韩湛审出来的,若有变故,必然牵连,她不能不防。
于连晦点点头,许久:“你一直说韩大人为人正直,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还是你有识人之能,你放心,他是你的夫婿,我自然会竭力照应。”
至少眼下,还是她的夫婿。
慕雪盈道着谢,心里沉甸甸的。
为了救她,他对皇帝撒了谎,一力扛下了所有罪责,欺君之罪非同小可,皇帝会怎么处置他?
雪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皇帝垂目危坐。
车前点着灯,将韩湛的影子拖在窗户上,不管车快车慢,始终保持同样的位置。
倒像是行军之时了,韩湛那个板正无趣的性子,每每也是这样钉子一般杵在他身边,不管面前的是什么,都毫不犹豫维护着他。
心里有气,皇帝只是绷着脸不理会,车子越走越远,那个影子依旧紧紧跟随,皇帝终是忍不住开口:“韩湛,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还有脸跟着朕?”
“臣自知有罪,只求陛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