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湛的声音隔着风雪,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此案关系重大,臣不得不隐瞒,但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忠心?朕看你是对你夫人一片忠心吧,为了她,欺君之罪都敢犯。”
皇帝冷哼一声,“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这等手段,你就不怕朕杀你的头?”
韩湛顿了顿,皇帝已经看出来了,他方才说早就知道薛放鹤的身份,是假。
同袍多年,彼此太熟悉了解,要想瞒过皇帝并不容易。
沉声道:“臣这条命早在北境时就已经交给了陛下,陛下要拿走,臣绝无二话。”
语声卷在风雪里送进耳中,皇帝的思绪有一霎时飘回了北境。
也是这样的下雪天,他们被困在山谷中,食水断绝,只能凿冰吃雪,挖草根啃树皮,韩湛抓到一只老鼠,剥了皮献给他。
一同经历生死的交情,终归不是他人所能比,韩湛也正是吃准了这点,才敢在他面前捣鬼。
皇帝冷冷道:“你以为朕不会要你的命?”
“臣不敢揣测上意。”
韩湛听出松动之意,忙道,“有句话臣一直想禀奏陛下,此案虽然会暂时影响追尊一事,当此案更关系着天下士子之心,贪一时之得而寒了人心,到头来还是得不偿失。
况且追尊一事以臣之见,迟早能遂陛下心意,今日陛下能为傅玉成昭雪,他日丹城杏坛都将成为陛下的喉舌,人心所向,何愁大事不成?”
皇帝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雪来得急,他两肩双鬓都落了一层白,睫毛上的雪已经凝成冰花,染一层寒意。
皇帝冷冷看着,他是越来越放肆了,仗着昔日同袍之情,敢对他说这些话:“你如何能断定?”
车子慢下来,韩湛躬身行礼:“陛下乃是继承大统,非是入嗣,先帝只是陛下的叔父,陛下追尊生父,于情理伦常都无妨害,况且追尊先太子自古以来多有先例,眼下虽然太后反对,但假以时日,天下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尤其是士子们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追尊之事自然再无异议。”
皇帝脸色渐渐缓和。
不错,当初择选储君之时,太后曾要求他以嗣子身份过继,他坚持回绝,为的就是今后行事方便。
如今在身份上他只是先皇的侄子,并非嗣子,便是追尊生父,谁敢说不合礼制?淡淡道:“你说得轻巧,这都几年了,可曾有半点进展?”
“士子们最恨的几件事,一是科场不公,寒窗苦读十年反而被舞弊者抢占了机会,二是富贵子弟仗着钱财家世占尽了便宜,还要欺凌寒门。
这两条此案全都占了,陛下只要还傅玉成清白,严惩徐疏和孔启栋,天下士子都会知道陛下最是公正公平,知道陛下会为他们做主,如此必然天下归心,人心所向,何事不能成?”
韩湛道,“臣敢断言,不出两年,必定会如陛下所愿。”
说得这等好听,还不是想为傅玉成翻案?皇帝微哂,不过,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如今案情已经审得明白,能动的手脚极是有限,孔启栋绝不能留,成事不足的人死不足惜,只可惜折了高赟这员干将。
但,他求的是追尊之事能成,真要能达成目的,倒也不必计较一时之失。
“若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朕唯你是问。”
“是。”
韩湛松一口气,听这语气,眼下这关,也算是过了,“若事不谐,但凭陛下处置。”
皇帝看他一眼,摇唇鼓舌,出生入死,为的无非都是慕雪盈,谁能想到古板无趣的韩子清会有这么一天!
“你夫人聪慧机变,绝非池中之物,子清,别昏了头。”
韩湛顿了顿,一时说不出是苦涩多点,还是甜蜜多点。
是啊,她绝非池中之物,放鹤先生名满天下,岂能甘心雌伏内宅?他能给她的,真能够抵得上她需要放弃的一切?
皇帝合上窗:“别再跟着了,回去收拾整理,尽快移交都察院。
你的欺君之罪朕择日降旨处置,不过你夫人,朕不会再追究。”
辇驾一霎时走远了,韩湛转身回头,慢慢向都尉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