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圆莲子粥的甜香在晨光中渐渐散去。古诚细致地为叶鸾祎擦净嘴角,收拾好碗碟,动作比平日更加轻快利落。那份被允许“念文件”的恩赐,像一剂强心针,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明亮的光晕里。他很快折返,手里捧着叶鸾祎指定的那几份卷宗,步履轻缓却难掩雀跃。在床边,他习惯性地就要跪坐下来,却听叶鸾祎淡淡开口:“搬张凳子。”古诚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叶鸾祎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跪着念,气息不稳。”这解释合情合理,却让古诚心头涌起一阵混杂着受宠若惊和隐隐失落的情绪。能坐着靠近她,是莫大的殊荣;可习惯了跪侍的位置,那硬木地板仿佛才是他该在的地方。他迅速压下思绪,低声应“是”,从角落搬来一张矮凳。那是平时放杂物用的,不高,即使坐着,也依旧矮于床沿。他将凳子放在离床一臂远的位置,小心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卷宗,像捧着圣旨。他先抬眼看叶鸾祎,等待指示。叶鸾祎已经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右手轻轻搭在腹部的薄被上,左手垂在身侧。“开始吧。”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或许是早餐后的慵懒,也或许是依旧未完全消退的体虚。“是。”古诚清了清嗓子,翻开最上面一份文件。这是一份某公司并购案的初步法律意见书,不算核心机密,但专业性很强,充满了法律术语和复杂的商业条款。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不高不低,语速平稳,吐字清晰。他念得很认真,遇到可能晦涩的术语或绕口的句子,会不自觉放慢速度,甚至微微停顿,仿佛在脑中先咀嚼一遍,确保转述无误。阳光透过纱帘,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叶鸾祎闭着眼,听着。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润,平和,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和商业分析,经由他的口念出,似乎也变得不那么令人烦躁。她能听出他的用心,每一个重音,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显然不是机械地照本宣科,而是真正理解了内容,并试图让她也能轻松理解。这发现让她心里那点因为给予“恩赐”而产生的掌控满足感,又掺杂进一丝别样的、极细微的涟漪。他比她想象的,或许更聪明,更懂得她的需求。时间在平稳的念白中流逝。古诚念完了一份文件,稍作停顿,看向叶鸾祎。“继续。”叶鸾祎没睁眼,只动了动左手手指。古诚便翻开第二份。这是一份合同纠纷的仲裁申请材料,涉及大量数字和日期。他念得更加小心,遇到关键数据和条款,会下意识地重复一遍,确保清晰。念到一半时,叶鸾祎忽然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调整一下靠姿。但受伤的右肩限制了她的动作,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古诚的念白戛然而止。他立刻放下文件,起身(动作快得差点带倒凳子),俯身靠近床边,声音紧绷:“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他的焦急溢于言表,方才念文件时的沉稳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紧张兮兮的古诚。叶鸾祎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那急切的样子,仿佛她皱一下眉就是天大的事。心里那丝异样的涟漪似乎扩大了些许。她移开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事,枕头有点滑。”古诚立刻伸手,小心地帮她调整背后的靠枕,挪动羽绒枕的位置,又拿过一个软垫垫在她腰后,动作轻柔专业。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睡袍布料,带着温热的体温。“这样可以吗?”他跪在床边(不知何时又自然跪下了),仰头询问,眼神依旧紧张。叶鸾祎感受了一下,确实舒服了些。“嗯。”她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念。”古诚这才松了口气,回到凳子上,重新拿起文件。但他似乎不放心,这次没有坐回原位,而是将凳子朝床边又挪近了一点点,几乎紧贴着床沿。这样,他念文件时,能更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察觉她任何细微的不适。念白声再次响起,但比起之前,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目光也时不时从文件上抬起,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叶鸾祎依旧闭目养神。她能感觉到他挪近后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存在感,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纸张淡淡的油墨味。他声音里那丝紧张的小心,奇异地取悦了她。看,他多在意。这个认知比文件的内容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层的、稳固的安心。第二份文件念完,时间已近中午。,!古诚停下,犹豫着看向叶鸾祎,不知道是否该继续第三份,还是该准备午餐了。叶鸾祎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天花板上,半晌,才说:“过来。”古诚立刻放下文件,起身,习惯性地就要跪到床边地毯上。“坐着。”叶鸾祎打断他,然后,在古诚疑惑的目光中,她将自己搭在薄被上的左手,往床边挪了挪,掌心向上,摊开。古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明白了,却有些不敢置信。他依言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这次坐得只挨着一点边),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他看着那只摊开在他面前的手,纤细,白皙,掌心纹路清晰。他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掌心。冰凉。叶鸾祎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只是依旧望着天花板,仿佛这个动作再自然不过。古诚的指尖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将整个手掌覆了上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热,干燥,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包裹住,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温度过去。这个姿势很奇妙。他坐着,她躺着;他握着她的手;地位依旧悬殊,却又比单纯的跪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和平静。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阳光移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过了好一会儿,叶鸾祎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浓浓的倦意:“累了。”古诚立刻道:“那您休息,我不念了。”“嗯。”叶鸾祎应了一声,却没有抽回手,反而手指微微蜷缩,勾住了他的手指。古诚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任由她勾着。他看着她重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眉心舒展开来,似乎真的准备小憩。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握着她的手,目光贪婪地描摹她睡着的容颜。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的手在他掌心渐渐有了温度。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古诚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叶鸾祎忽然又动了动。她闭着眼,将被古诚握着的那只手,轻轻往回抽了抽。古诚立刻松开,以为她要收回。但叶鸾祎的手没有缩回被子,而是往下挪了挪,落在了自己身侧的床沿,掌心依旧向上。然后,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两个字:“上来。”古诚彻底僵住了。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呆呆地看着她摊在床沿的手,又看看她平静的睡颜。“发什么呆?”叶鸾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的困倦,眼睛依旧没睁开,“手。”古诚这才如梦初醒。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惶恐同时击中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怕惊碎一个琉璃梦。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坐着的矮凳挪开,然后,在床边地毯上,那个他无比熟悉的位置,缓缓跪坐下来。他跪着,上半身微微前倾,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地、虔诚地,抵在了她摊开的掌心。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似乎都轻轻颤了一下。叶鸾祎的掌心微凉,他的额头温热。他保持着这个额头抵着她掌心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朝圣。他能感觉到她掌心肌肤的细腻纹路,能闻到她手上淡淡的药膏和护肤品混合的清香。这个姿势,比蹭脚、比贴脸,都更显得……亲密而平等一些。虽然依旧是跪姿,但她的手承托着他的额头,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和……支撑。叶鸾祎没有动。她闭着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他额头的重量和温度。那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一点点渗入,奇异地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心底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伤病和依赖而生的隐隐不安。就这样吧。她模糊地想。给他一点甜头,让他更死心塌地。反正……也还算舒服。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他额发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抚摸,又像只是调整姿势。古诚却因为这细微的动作,浑身一颤,眼眶猝然发热。他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只是将额头更紧地、更依恋地贴着她的掌心,仿佛那里是他漂泊灵魂唯一的归港。阳光静静地笼罩着他们。一个闭目小憩,掌心承托;一个跪地俯首,额头相抵。在这漫长养伤期的一个寻常上午,某种无言的信赖与驯服,以这样一种奇特而静谧的方式,悄然滋长,缠绕生根。:()跪下!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