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抵着掌心的温度,像冬日里拢住的一小簇火苗,暖意细微却持续不断地渗入。古诚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石化了一般,连呼吸都调到最缓最轻的档位,生怕一丝气流扰动,便会惊破这短暂得如同朝露的恩赐。他能听到叶鸾祎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是真的睡着了。她的掌心依旧微凉,贴着他的额头,那点凉意与他皮肤的热度中和,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平衡。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爬移,从床尾渐渐挪到两人交叠的手与额附近,暖洋洋地烘着。时间失去了刻度,每一秒都被拉长、浸软。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小时,或许更短,叶鸾祎的呼吸节奏有了细微的改变。她搁在古诚额头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刮过他额角的皮肤。古诚立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抬起了头。动作轻缓,带着无限留恋。叶鸾祎睁开眼,初醒的眸子里氤氲着一层薄雾,少了平日的清明锐利,多了些慵懒的茫然。她先是看了看自己摊开在床沿的手,又抬眸,对上古诚近在咫尺的、带着担忧和询问的眼睛。“几点了?”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左手下意识想揉眼睛,却因姿势别扭而作罢。“快一点了,鸾祎。”古诚低声回答,依旧跪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她。“您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饿了吗?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温着呢。”叶鸾祎没立刻回答,她尝试着自己动了动,想坐起来些。右肩传来熟悉的钝痛和僵硬感,让她眉头蹙起。古诚立刻起身,动作熟练地扶住她的背,帮她调整靠枕,垫高,又在她腰后塞了个软垫。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却精准地预判着她的每一个需要。坐好后,叶鸾祎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她看向古诚,他正端过一直温着的午餐——一碗清汤鸡丝面,汤色澄澈,鸡丝撕得极细,配着几根翠绿的青菜。旁边依旧是清淡的小菜和炖得极烂的肉末蒸蛋。“先喝点汤。”古诚跪坐下来,舀起一勺清汤,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叶鸾祎就着他的手喝了。汤很鲜,温度刚好。她慢慢吃着面,古诚喂得耐心细致,偶尔夹一点小菜或蒸蛋。她的胃口似乎比前两天又好了一些,吃了大半碗面,蒸蛋也吃完了。午餐后,照例是短暂的休息和……吃药时间。新的消炎药和促进伤口愈合的药片被送了过来,还有一碗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汤药。那是叶鸾祎熟识的一位老中医开的方子,据说对祛瘀生肌有奇效,就是味道实在不敢恭维。药碗被古诚小心端过来时,叶鸾祎的眉头就拧紧了。那气味光是闻着,舌根就开始泛苦。“鸾祎,该吃药了。”古诚跪在床边,先递上温水和药片。叶鸾祎接过药片,就水吞下,动作干脆。但目光落到那碗浓稠的汤药上时,脸上明显掠过一丝抗拒。她不是怕苦的人,但这药的味道,确实挑战极限。古诚看出了她的犹豫。他将汤药碗捧近些,热气氤氲,苦涩的药味更浓了。他轻声哄劝,像哄不听话的孩子:“医生说,这药效果最好……一口气喝完,我准备了冰糖雪梨水,喝完马上就能喝,压一压味道。”叶鸾祎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碗药,脸色有些冷。受伤的虚弱和连日卧床的烦闷,似乎在这一碗苦药面前被放大了。她讨厌这种被强迫的感觉,即使是吃药,即使是为了她自己好。古诚见她不动,心里着急,又不敢催促。他想了想,将药碗稍微拿远一点,然后做了一个让叶鸾祎有些意外的动作。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递到药碗上方,另一只手拿起小勺,舀起一点点汤药。然后,将那一小勺药,缓缓地、倾倒在了自己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深褐色的药汁落在他白皙的腕间,迅速晕开一片。“你干什么?”叶鸾祎终于出声,语气带着诧异和一丝不悦。古诚没抬头,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药汁,轻声说:“我试试温度……也,也替您尝尝,到底有多苦。”他说着,真的低下头,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腕间沾着的药汁。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他的脸立刻皱了起来,却强忍着没发出声音,只是迅速将手腕在备好的湿毛巾上擦干净。“是……很苦。”他抬起头,眼睛因为刚才那一下苦味刺激而有些湿漉漉的,却努力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是鸾祎,长痛不如短痛,一口气喝下去,很快就好了。我保证,雪梨水很甜。”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恳求,还有一丝……近乎愚蠢的、以身试药的忠诚。叶鸾祎愣住了。她看着他腕间被擦去药汁后残留的一点淡淡褐色痕迹。,!看着他被苦得发红却依旧强笑的眼睛,心里那股无名的烦躁和抗拒,忽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泄掉了大半。蠢。真是蠢得要命。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谁会笨到用这种方式试药?可是……那蠢劲里包裹着的,是不容错辨的、全然的忠心。他甚至愿意先替她尝那份苦。她依旧没说话,但脸上的冷硬松动了些。她伸出手。古诚立刻双手将药碗奉上,眼底闪着期待的光。叶鸾祎接过碗,触手温热,并不烫。她屏住呼吸,眼睛一闭,仰头,将那一碗浓黑苦涩的汤药,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难以形容的苦味从舌尖直冲头顶,几乎让她反胃。她强压着,脸都白了。几乎是同时,一杯温凉的、清甜的冰糖雪梨水及时地递到了她唇边。她立刻接过,大口喝下,清甜的梨水冲刷着口腔里可怕的苦味,一点点将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压下去。喝完梨水,她靠在床头,喘息着,脸色依旧不好看,眉头紧锁。古诚早已将空药碗和杯子拿走,此刻正跪在床边,手里拿着一颗小小的、晶莹剔透的冰糖梅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讨好:“含一颗这个,会好很多,我问过医生,可以吃的。”叶鸾祎瞥了他一眼,张口含住了那颗梅子。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终于彻底驱散了残留的苦涩。她脸色稍霁。古诚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他跪坐在那里,看着叶鸾祎慢慢缓过劲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将自己刚才试药的那只左手腕伸到她面前,小声说:“还有点药味……擦不干净。”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确实还有一点淡淡的褐色痕迹,靠近能闻到隐约的药味。叶鸾祎含着梅子,目光落在他伸过来的手腕上。那截手腕线条清晰,皮肤白皙,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那点药渍显得格外突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自己没受伤的左手,用指尖,随意地在那片痕迹上抹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主宰般的意味,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点碍眼的灰尘。古诚却因为她这个动作,身体微微一颤,手腕下意识想缩回,又强迫自己停住,任由她的指尖掠过。一股细微的电流仿佛从她触碰的地方窜起,直抵心脏。叶鸾祎抹了一下,似乎觉得没抹掉,又用指尖用力蹭了蹭。力道不重,却让古诚的呼吸都屏住了。“笨。”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含着梅子而有些含糊,却清晰地说出了这个字。然后收回了手,不再看他的手腕,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床头,慢慢嘬着那颗梅子酸甜的滋味。古诚跪在那里,看着她恢复平静甚至略带倦怠的侧脸,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被她指尖抹过、似乎真的淡了一点的痕迹。心里像是被那酸甜的梅子汁浸泡着,胀满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滚烫的情绪。他悄悄将手腕凑近鼻尖,除了残留的淡淡药味,似乎……还有一丝她指尖带来的、极淡的香气。他垂下眼,将那只手腕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里剧烈而幸福的跳动。然后,他继续安静地跪坐着,守着他的鸾祎,守着她闭目休憩的时光,仿佛这就是他生命全部的意义。窗外的午后阳光正好,药味的苦涩似乎已经飘远,只剩下口中梅子的酸甜,和心底那汪被忠诚与卑微填满的、温热的泉。:()跪下!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