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璃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微微蹙了蹙眉,但看到小黄那沉稳的身影跟在后面,心下稍安,摇了摇头,转身回屋了。她只当是孩子们又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急着去凑热闹。陈令凡、虎子、秀秀,加上小黄,几乎是跑着冲到了柳林村。村里平日里安宁的气氛此刻被一种紧张而嘈杂的低语所取代。他们目标明确,直奔村东头栓柱家。还没到跟前,就看见那户原本普通的农家小院外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踮着脚,伸着脖子,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惧、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的兴奋。他们的朋友铁蛋和春妮也在人群中,见到他们,连忙挤了过来。“你们可来了!”铁蛋压低声音,指着人群中心,“快看!请了道士来了!”透过人群缝隙,陈令凡看见栓柱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一个穿着褪色青布道袍、头戴混元巾的中年道士,正手持一把木剑,脚踏某种奇怪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香炉、清水碗、符纸和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法器。道士的动作时而舒缓如行云流水,时而急促如疾风骤雨,木剑挥舞间,似乎带起无形的气流,让周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陈令凡看得目不转睛。这可比老秀才课堂上讲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生动多了!道士的一招一式,都透着神秘和力量感,让他既感到新奇,又隐隐有些敬畏。这难道就是对付“水鬼”的法术?围观的村民们也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只有道士那抑扬顿挫的诵咒声在空气中回荡。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道士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放下木剑,拿起桌上的清水碗,含了一口,“噗”地一声喷在手中的符纸上,然后手指飞快地折叠、点燃。符纸燃烧,冒出一股奇特的青烟,道士闭目凝神,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做完这一切,道士收了架势,对旁边紧张等待的栓柱爹娘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进去了。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自动让开一条路。陈令凡仗着人小灵活,拉着虎子秀秀,跟着铁蛋春妮,从人缝里钻到了最前面。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草药和沉闷的气息。栓柱躺在靠墙的土炕上,身上盖着薄被。陈令凡一眼看去,心里就是一咯噔。那孩子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正常的苍白,而是一种带着死气的、泛着青灰的惨白,嘴唇乌紫。他紧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道士走到炕边,俯身细看,伸手似乎想去探探栓柱的额头。就在道士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栓柱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根本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睛!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更可怕的是,那眼神里没有焦距,没有意识,只有一股冰冷的、直勾勾的、仿佛从深潭里捞上来的怨毒!这怨毒的目光毫无目标地扫过屋内众人,最后似乎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道士脸上。“嗬——!”陈令凡身边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秀秀已经吓得捂住了眼睛,春妮更是直接躲到了铁蛋身后,瑟瑟发抖。连胆大的虎子,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陈令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炕上的栓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扭动,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又像是在抗拒着什么。他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薄被被蹬开,四肢胡乱挥舞。道士脸色凝重,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口中急念咒语,就要往栓柱额头贴去。就在这时,栓柱的挣扎达到了顶点,他猛地仰头,脖颈青筋暴起,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叫,随即全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下去,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然而,就在栓柱瘫倒、抽搐停止的瞬间,陈令凡似乎看到,有一缕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阴冷气息的淡淡黑烟,从栓柱微微张开的嘴巴里,或者说是从他整个身体里,袅袅飘散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盘旋了一瞬,随即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了无痕迹。是眼花了吗?还是屋子里飘荡的灰尘?陈令凡不能确定。但那转瞬即逝的“黑烟”,配合着刚才那怨毒的眼神和诡异的挣扎,却在他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抓着虎子胳膊的手微微发抖。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恐惧、惊疑、庆幸、后怕……各种情绪混杂。道士擦了擦额角的汗,对栓柱爹娘说了几句什么,大致是“邪祟已暂时驱离,但孩子元气大伤,需好生将养,三日内不可近水”之类的话。陈令凡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怨毒的眼神和最后那缕若有若无的黑烟。水鬼……真的存在吗?那黑烟,就是水鬼?它被道士赶走了,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种超乎常理的事件,那种真实不虚的阴冷和恐怖,远比任何鬼怪传说都要震撼。之前的兴奋和好奇早已被后怕取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对未知力量的茫然与敬畏。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被虎子拉了一下,才恍然回神,随着逐渐散去的人群,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栓柱家。小黄依旧安静地跟在他脚边,只是在离开那个院子时,它回头,朝着栓柱家那依旧紧闭的房门,不易察觉地轻轻嗅了嗅空气,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柴门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