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进村后,脸色就异常凝重。他仔细检查了牲畜的尸体,又在村子周围探查了一番,最后对村长和陈林等村中主事人沉声道:“确是尸祸,且已成气候,非寻常僵尸可比。它喜食血气旺盛之物,牲畜之后,恐会伤人。”道士决定留下来,组织村中青壮巡夜,布设简单的驱邪符阵。陈令凡眼巴巴地看着,却因年纪尚轻,未被列入巡夜队伍,只能在家里干着急。起初几天还算平静。但就在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坏消息传来——昨夜巡夜时,那僵尸突然出现,凶猛异常,力大无穷,寻常刀斧砍在身上只迸出火星。道士拼力抵挡,以符箓和桃木剑伤到了它,但随行的几名村中好手也受了伤,道士自己似乎也耗费极大,脸色苍白。村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道士重新布置了更严密的符阵,叮嘱所有人入夜后绝对不要出门。如此胆战心惊地过了一周。这天夜里,月黑风高。陈令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村西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道士的怒喝和打斗声!陈令凡再也按捺不住,偷偷爬下床,溜到院墙边,寻了个缝隙往外看。借着远处火把晃动的光芒,他看得真真切切:月光下,一个身着破烂寿衣、面色青黑、指甲尖长如钩的身影,正以诡异的姿势跳跃扑击,正是那僵尸!而道士手持一柄泛着淡淡金光的桃木剑,脚踏罡步,身形飘忽,不断将一张张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符箓掷向僵尸。火符炸开,灼烧得僵尸嘶吼;雷符引动微光,让它动作僵滞;定身符虽不能完全制住它,却也屡屡延缓其凶势。桃木剑每一次与僵尸躯体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和嗤嗤的青烟。这场超越凡人想象的战斗,深深震撼了陈令凡。道士那玄妙的身法、神奇的符箓、凛然无畏的气度,还有那柄仿佛拥有生命的桃木剑……这一切,都与他平日里接触的农活、书本、甚至爹爹的狩猎技巧截然不同,是另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驾驭非凡力量的世界!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道士终于抓住僵尸被一道强力雷符击中的瞬间,桃木剑金光大盛,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刺入了僵尸的心口!“嗷——!”僵尸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厉嚎,浑身冒出浓烈的黑气,挣扎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彻底不动了。火光下,道士以剑拄地,身形晃了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危机解除,村民们涌出来,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地将道士扶回去休养。陈令凡却呆呆地站在墙边,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近两年的心,如同被投入火油的干柴,轰地一下,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热,都要猛烈!他亲眼见证了道法的威力,见证了凡人如何凭借这种力量对抗邪祟,守护一方!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他几乎是跑着冲回家,心潮澎湃,打算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说服父母,哪怕跪下来求,也要跟那位受伤的道士走!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迎上了父母了然又决绝的目光。陈林看着他,声音疲惫却无比坚定:“凡儿,你不用说了。我们看到了,也听说了。但那不是你的路。那位道长拼死守护村子,我们感激不尽,但这更说明那条路的凶险。我们绝不会让你去。”东方璃也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眼中含着泪光,却同样没有丝毫动摇:“凡儿,爹娘只愿你平安。外面的世界再精彩,力量再诱人,都比不上你好好活着。忘了这个念头吧。”希望再一次,在触手可及的瞬间,被最温柔的也是最无情的手,彻底掐灭。陈令凡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颗刚刚炽热起来的心,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冷却,沉入无底深渊。他默默地抽回手,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这一次,他没有哭闹,没有绝食,只是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和冰凉。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拥有非凡力量的门,似乎永远地、彻底地,对他关闭了。窗外,月色清冷。小黄不知何时溜进了房间,默默地趴在他的脚边,用温暖的身躯贴着他,黑亮的眼睛静静望着小主人失魂落魄的背影,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希望彻底破灭后的日子,对陈令凡而言,是灰暗而窒息的。他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秧苗,蔫蔫地履行着一个农家少年该有的责任——下地、干活、在爹娘和奶奶面前勉强挤出笑容,但眼底深处那簇曾经跳跃的火光,已然熄灭,只剩下冰冷的余烬。他不再提起任何关于修道、关于力量的话题,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年少轻狂的梦。时间平缓地又淌过一年。陈令凡十七岁了,肩膀更宽,手掌因常年劳作结着薄茧,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然而,这一年初夏,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再次狠狠冲击了他已然麻木的心。那是一伙从外地流窜来的悍匪,人数不多,却个个凶神恶煞,手持钢刀,骑着抢来的劣马,如同蝗虫般扑进了栖霞村。他们挨家挨户踹门,咆哮着索要粮食、钱财,稍有不从便是拳打脚踢,甚至扬言要烧房子。村子里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恐惧压倒了反抗的念头。陈林紧紧护着东方璃和王婶,将家里仅有的几吊铜钱和一小袋应急的细粮默默地放在匪徒指定的破麻袋里。陈令凡站在爹娘身后,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膛里有一股暴烈的火焰在冲撞,烧得他眼睛发红。他看着平日和蔼的邻居赵大叔被一脚踹倒,看着铁蛋家好不容易攒钱打的新铁锅被粗暴地抢走,看着秀秀吓得躲在门后瑟瑟发抖……每一幕都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他想冲出去,哪怕打不过,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可东方璃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凡儿!别动!听娘的,忍着!东西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陈林也回头,用沉痛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他。最终,匪徒们带着搜刮来的“战利品”,在村民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压抑的哭泣声。:()柴门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