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华也忍不住哭了,她知道,芦笙妈妈是拿尺素当自己女儿心疼的。
芦笙家人走后,梅华把这些话说给沈远疏听,沈远疏听得两眼潮湿。他说:质朴的山水养质朴的人,遇上芦笙一家人,是我们的福气,也是尺素的造化。
沈远疏果真没有看错芦笙。毕业后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就举办了两次陶艺展,且在全市乃至全国都有一定的影响。
芦笙成了陶艺界的翘楚,很多前辈大家对他都大加褒扬。
尺素有了芦笙,梅华和沈远疏压了十多年的心事也算是放下了。第二年,梅华受中西文化交流办的邀请,前去美国参加论坛活动,沈远疏也一同去了。
这期间,尺素在陶院陪着芦笙设计新作品。一个绘稿,一个制作。两人仿佛天生就是来相互成就的。
芦笙很知足,因为从两人相爱起,尺素除了偶尔受凉引起感染外,一切都好。
梓江和碧薇也常来陶院看他们。四人一见面,就像又回到了大学那会儿,总有说不完的话。碧薇毕业后在一家外资企业做人力资源管理,很有发展前景,不到两年的时间,已经坐上了人力资源主管的位置。梓江留校做了老师,在年轻一辈的老师中,算是有作为的。
尺素说:看你们,事业都有成了,唯独我,困在陶院里做起了主妇。
你才是不简单呢,如果没有你,芦笙哪来的灵感去弄他的陶艺,你可是芦笙的缪斯女神啊!
尺素听了双颊飞起了红云,一双眼睛看着芦笙,眼里的柔情蜜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山中不知岁——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
院子里的梧桐树一年比一年粗壮,桐花落了开,开了落,不觉间,也有几季了。梅华和沈远疏已经搬离陶院很久了,夫妻俩搬回市里的老房子住,隔三差五上山来看看小夫妻俩,做一餐可口的饭菜,聊一下午的家常,这样的日子,总是让人喜悦温暖的。
转眼,芦笙和尺素已经结婚四年了。这一年的八月,有两件很值得庆祝的大事发生。尺素在“回归院落概念设计大赛”上凭借《一棵树的幸福》获得了金奖,芦笙也被法国举办的国际艺术节邀请,并为他举办一场为期一个月的个人艺术展。
陪着尺素去参加颁奖典礼,芦笙坐在观众席上,看到大屏幕上出现《一棵树的幸福》时,他的心里溢满了难以言说的幸福。粗壮的梧桐树上桐花开得正好,密密扎扎地在阳光下泛着藕荷色的柔光。梧桐树下是灰墙红顶的房子,格子窗半掩着,窗台上灰白色的双耳陶瓷瓶中插着一束半开的雏菊。院子里几方菜畦,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正蜷在藤椅上小睡。石阶前……
这就是他们的家,那个终年几乎都洋溢着春意的山间小院。
尺素站在荧幕边上,一双眼睛望着芦笙,说:这是我的家,很普通的小家,不华丽,不富贵,却有人间最温暖妥帖的烟火气和一个呆呆笨笨爱我的男人。为什么要取名《一棵树的幸福》,因为我们说好要一辈子做彼此的依靠,就像一棵树,不离不弃就扎根在那里。
台下掌声此起彼伏,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闪着晶莹。因为这世间,爱,是能打动一切的存在。
九月,芦笙去法国,他知道尺素的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况且,尺素也舍不得离开小院,那么多的花儿,那么多的生灵,她都牵挂着。
九月中旬,N市遭遇几十年不遇的暴雨。远在法国的芦笙看到这一报道,心急如焚,后来打电话确认尺素安好,他才算安心继续下面的行程。
九月底,芦笙回国,带着一片法国梧桐的叶子。尺素说过,梧桐树法国的最美,有线条也有姿态。
一下飞机,就看到梓江、碧薇,还有沈远疏夫妇,他从远处张望了好久,都没看到尺素的影子。一瞬间,他觉得胸口闷得很,几乎要喘不上气来。隐隐的,他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嘴上却喃喃自语着:她是在给我准备惊喜吧,她一向那么鬼灵精怪的,一定是。
尺素睡在了后山上,距离小院不远,走上一段山路就到。芦笙几乎每天下午都去看她,墓前植满了各色的花,雏菊、小苍兰、马蹄莲……都是她从前喜爱的。芦笙就坐在花花草草围着的墓旁,一待就是一下午,总有说不完的话。
尺素,昨天做了个花器,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总觉得不满意,至于差在什么地方,又说不出来。唉,若是你看了,一定能帮我指出来。可你呢,懒得很,早早地跑来这里躲清闲。从前你总说我是油猴,到头来,最油滑的却是你。
念念叨叨,直到太阳落了山,芦笙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捶上几下腰,回头望一眼那块冷冷的石碑,笑笑说:走了,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也累了。明天我再来看你。对了,梧桐树上有挂满了骨朵儿,估计过不了几日就该开全了,等我摇一些下来给你带来,甜甜香香的,你最爱闻。
那年沈远疏夫妇和梓江赶着上山接尺素,可到底没躲过一场倾盆大雨,尺素的病最怕受凉感染,被这么一折腾送进医院时就已经昏迷,第二天,芦笙打来电话,尺素醒来,温声温语地说:小院一切都好,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之后,她就再也没醒来。
人的一生,遇到真爱的几率有多大。没有人计算过这道题。
你爱我多一些,还是我爱你多一些。爱不是物品,不能放在天平上仔细称量。
我们相爱,会有争吵、疑虑、挣扎、伤害,但就算如此,我们还是想遇到一个人,用心爱,用力爱。这世界那么大,我们要走那么久,一个人总归太孤独。
尺素走后的第三年,梓江劝芦笙:我们还年轻,还要生活。芦笙,下山吧,给自己一个机会。
芦笙摩挲着他用小篆刻上字的木牌,摇摇头说:我有我们的爱,就像桐花每年都会开,她给我一切,也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