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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马棚(第2页)

“我应该去和他打声招呼,毕竟这八个月他就是我的主子了。”

他们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周之前——准确地说,如果是昨晚——孩子肯定会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不过他却不问了。爸爸以前也打过他,只不过那时并不会对他讲道理的;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巴掌,以及爸爸打了他之后对他说的话,冷静又蛮横,他给他的感觉是他少不经事。可是,以他的年龄和资历并不能在这世间立足,如果想要反抗,想要扭转不如意的事,就更加困难了。

很快,他就来到了一片树林中,那里栎杉错杂,高高矮矮的树上开着花。他看不到那座宅子,却听说它就坐落在这里。他们穿过一道篱笆,只见上面爬满了忍冬和野蔷薇。一扇敞开的大门前,两根门柱用砖砌成,立在两旁,大门后是一条车道,一座宅子坐落在尽头。他看到这座宅子的时候,一瞬间就忘记了所有:忘掉了爸爸,忘掉了心头萦绕的恐慌和畏惧,忘掉了一切。以至于后来想起了爸爸,他也没有再感到恐惧和绝望。因为他们之前住过的地方都是又小又贫苦的宅子,农庄和田地的规模也不大,他从未见过面前这种宅子,他甚至想着,这地方真大,简直像个官府。他无法说清楚这种感觉,他年纪还小,语言组织能力不强,可他却觉得很高兴,有一种安定的感觉。实际上主要的原因却是:爸爸再也无法干涉他们了。在这种安静高贵环境中生存的人,他根本不敢再去招惹;对这些人而言,他就像一只嗡嗡叫的黄蜂,最多只能蜇人而已。这地方就像有魔力一般,安静又体面,哪怕他再费尽心机地放火,这里的牛马棚也会毫发无损。……他再次看向那挺直的黑色背影,那颠跛却坚定的脚步,那种愉悦又安定的感觉竟然又一瞬间消散了。爸爸的身影一如既往地高大挺直,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宅院震慑到。他站在这片宁静的背景之中,站在耸立的圆柱下,那种镇定自若的气度反而越发凸显。就像从白铁皮上剪裁下来的一样,冷冰冰的薄薄的一片,即便他斜站在太阳下面也不会有影子。孩子淡漠地望着他,只见爸爸径直走向一个地方,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离。

前面的路上有一堆马粪,爸爸本可以挪动脚步躲过去,可他却用那只颠跛的脚正正好好踩到上面。他先前产生的那种踏实欣慰的感觉很快消失不见。他边走边欣赏着这座宅院,想着如果能拥有这样的房子就好了,可如果得不到,他也不会太难过,至少不能像走在前面的父亲一样——实际上,那穿着铁皮般黑色外套的爸爸早已经嫉妒得要死,真想将这宅院据为己有。孩子无法描述此时的心情,他猜测着爸爸或许也会和他想的一样,都能察觉到这宅院的那股魔力。也许他之前做的事只是不由自主的,可以后也许就能转变了。

他们从门廊中穿行而过,爸爸那颠跛的脚一声声敲着地板,像死板的时钟一样,与他身体移动的频率并不相符。即便面对着雪白的门,爸爸的身影也依旧挺直高大,他的心里似乎憋着一股怒火,让他不得不站直挺直,不能再矮一丝一毫——他头上那宽边的黑帽子有些瘪了,身上那黑色的外衣像冬天的苍蝇一样,也磨出了绿油油的光亮,袖管因为手臂抬起而变得更大,就像动物的蜷曲的脚爪。房门很快被打开,一个穿着亚麻布夹克,头发花白却梳得很整齐的黑老头堵住了门口,很显然,他一直在房子里观察他们,所以这样说着:“白人,进门之前先擦干净你的脚。少校不在家。”

“滚远点,黑鬼。”爸爸语气平常,并不恼火,将那黑人向门里面推了一把,也不摘掉帽子,就那样无所畏惧地走了进去。他不慌不忙地向里面走着,孩子分明瞧见那只颠跛的脚踏在门框上,地毯上,他踩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个个脚印,像是他一脚踩下去,那重量有他两倍的体重一样。黑人站在他们背后,大声喊叫:“萝拉小姐!萝拉小姐!”铺着高贵整洁地毯的回梯、闪亮夺目的枝形吊灯、泛着轻柔光芒的描金画框,这一切都让孩子觉得自己落入了一种温暖之中。黑人的喊声未落,一位小姐急忙跑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光滑柔亮的灰色长袍,领口处缝着花边,她腰间系着一条围裙,可能之前在做面食,所以这会儿卷着衣袖,边向前走边用毛巾擦着手上粘的面粉。这样贵妇人一般打扮的人,孩子之前从未见过。贵妇人首先留意到那浅色地毯上的肮脏脚印,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我没有拦住他。”黑人着急地解释,“我让他……”

“你先出去可不可以? ”贵妇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德斯班少校没在家。请你离开可不可以?”

爸爸看也没看那个贵妇人,也没有开口说话。他挺直身体站在地毯的正中,两条花白的眉毛轻轻一动,这才稍微谨慎了一些,仔细环顾着这个房间。他依旧戴着那顶帽子,慢慢地转过身,用那条好腿支撑,颠跛的脚在地毯上画了个圆弧,就这样将污渍留在了上面。爸爸一直仰着头,丝毫不理会自己留下的脚印,沿着黑人打开的房门走了出去,他刚跨过门槛,大门就紧紧地合上,里面还有女人隐隐约约的叫喊声,听起来十分生气。爸爸停在了台阶前面,在台阶边擦净了鞋子。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在大门口前面驻足,由于腿脚不灵活,他站立的姿势稍显僵硬。爸爸转头看着这所宅院,自言自语:“是不是又干净又漂亮?那是用黑鬼的汗水铸就的,也许他还想再浇上点白人的汗水才会满足。”

两小时之后,孩子在房间后面劈柴,妈妈、姨妈和姐姐们在房间里做饭。不过他知道,这活儿肯定只有妈妈和姨妈做,那两个姐姐怎么会帮忙呢?他甚至能听见她们两人的聒噪声,即便隔着一堵墙,他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懒惰到无法挽回的气味。一串马蹄声响了起来,孩子看到了一个穿着衬衣的人骑着马来了,那匹栗色母马看起来很不错,他忽然就猜到了答案。接着,一匹红棕色的肥壮大马随后赶来,一卷地毯摆在骑马年轻黑人腿前。他瞧着前面那人满脸通红,怒火中烧,策马疾驰地在房子前面消失。爸爸和哥哥此时正躺在椅子里休息,没过多久,马蹄声再次响起,那匹栗色母马又离开了院子,再次飞奔着离开。随后,爸爸叫一个姐姐出来,只见她拉着地毯的一端,将地毯从厨房里面拖了出来。另一个姐姐则站在她后面:

“既然你不想抬,就去拿洗衣锅。”

“嗨,沙尔蒂! ”后面那个姐姐就立刻喊了起来:“去架起洗衣锅。”爸爸听到声音立刻赶来,他站在破落的房子前,身后的景象并不像先前那样高优雅,可他并不在意。妈妈焦急地跟在他的身后。

“赶快把它抬起来。”爸爸说。两个姐姐无精打采地弯着腰,看起来很不情愿。她们的身形就像一块硕大的白布,上面飘着一条条浮华繁杂的丝带。

两个姐姐抬起了地毯,前面那个姐姐说,“这块地毯好不容易从法国运来的,可是个宝贝,绝对不能让人随便踩到。”

妈妈说:“阿伯纳,我来做吧。”

“你还是去做饭吧。”爸爸说,“我看着就好。”

整个下午,孩子边劈着木柴,边望着他们忙活。只见地毯被平摊开,放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一旁的洗衣锅里有泡沫在翻滚。两个姐姐懒散地趴在地毯上,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爸爸则是盯着她们俩,依旧板着脸,面无表情。锅里翻滚着难闻的土碱液味道,妈妈中途来了一次,向里面看了看,脸上的表情由焦虑转为绝望。他抡着斧头的时候看到爸爸捡起一块碎石片认真瞧了瞧,又走回锅边。妈妈说:“阿伯纳,阿伯纳,请你不要这样,求你了,阿伯纳。”

暮色四合,夜鹰啼鸣,孩子的工作做完了。房间里有咖啡的香味飘出,以往,他们总会在这时吃些残羹冷炙作为午饭,可今天他们居然在喝咖啡。炉子里面燃着火,前面摆放着两把椅子,地毯被摊开架在椅子背上。地毯上原本有污渍的位置已经被水浸过,留下了痕迹,倒是看不见爸爸的脚印了,只是像被割草机横七竖八地割过一样。

地毯始终搭在那里,无论他们吃饭还是睡觉。两个房间里,床铺摆放得没有任何秩序,乱七八糟地摆在那里,谁睡在上面也没有准儿。这张**睡的人是妈妈,爸爸一会儿也会过来睡,只是他还没去睡。那张**睡着哥哥,姨妈、两个姐姐和他则睡在地上。爸爸正躬膝伏在地毯上,依旧戴着那个帽子,穿着那件外衣。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爸爸的身影到了他身旁,用那只颠跛的脚踢了踢他,说,“去把骡子牵来。”

孩子牵骡子回来的时候,爸爸站在黑漆漆的门洞里,正将卷起的地毯扛上肩头,孩子问他:“你不骑吗?”

“不骑。把脚抬起来。”爸爸托起孩子的膝盖,用力将他抬了起来,将他放在了没有鞍子的骡子背上。接下来,爸爸用一样的方法将地毯扔到了上面,放到孩子的腿边。满天星光,他们穿过满地的忍冬和尘土,沿着那条车道按照原路返回,走进了那座黑漆漆的宅院门前。

那粗糙的地毯从大腿上擦过,孩子忙问,“用得上我帮忙吗?”爸爸没有回答。孩子又听见了那种熟悉的脚步声,一声声响彻在门廊中:不急不缓、生硬古板,力道大得惊人。即便隔着黑夜,孩子也能看到,爸爸将地毯推了下去,砸到墙角上又反弹到了地板上,那声音好像打了声响雷,大得难以想象。随后又传来他的脚步声,不慌不忙,却又声音极大。孩子紧张不安地坐在骡子上,看到宅子里亮起了灯,他的呼吸稍稍加快,却发现脚步声依旧如先前一样,听声音,他已经走下了台阶。很快,爸爸就来到了他面前。

他低声问:“你也上来吧?我们两个都可以骑了。”与此同时,宅子里的灯光亮了一下,随后又暗了。他知道那人已经下楼了。他骑着骡子走到踏脚台边,爸爸很快就坐了上来,坐在了他的背后,他拿着缰绳对着骡子脖颈上抽去,谁知爸爸伸出那又瘦又结实的胳膊,及时拉住了缰绳,顿时让骡子放缓了行走的速度。

那匹栗色母马载着那个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们正在给骡子套上犁。孩子没听见任何声响,就见那个衣帽不整的人气得全身颤动,声音颤抖,就像昨天在宅院里见到的女人一样;爸爸只抬眼看看他,就继续低下头去干活,骑马的人就对着他的后背说道:“你最好搞清楚,地毯是被你弄坏的。这里就没有一个女人吗?”他忽然停了下来,仍然气得全身发颤。哥哥嚼着烟叶、眨着眼睛从马棚里向外看着,他的样子并不像在吃惊。骑马的人又说:“这张地毯的价值是一百元,不过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有过一百块钱的。我要在文契里补一条:收成了之后,你需要赔七百公升玉米给我们。改天你去粮库签字,即便德·斯班太太无法消气,我也要让你长点教训,以后把脚擦干净了再去她的宅院。”

骑马的人转身就走。爸爸一声不吭,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看,只是低着头弄销子,将轭棒套得结结实实。

孩子喊了他一声“爹!”爸爸看向他——他的神色依旧神秘淡漠,浓眉灰眼,闪动着冷漠的光芒。孩子大步流星地走向爸爸,中途却又停住了。他喊着:“你已经很尽心地洗了! 他既然不喜欢,之前怎么不告诉你怎么洗?不要赔给他这七百公升玉米!什么都不给他!等庄稼成熟了以后,我就守着它们,把他们都藏起来!”

“你把割草刀和那些理好的东西放在一起吗?”

“没有。”他说。

“赶快去放好。”

从这天之后,孩子一直不停地干活。没人逼他,也没人催他,且不管干得了干不了,他就一直这样勤奋地干活。他是从妈妈那里学的,只是他们有些差异:他做的事都是他喜欢的,例如妈妈和姨妈当做圣诞礼物送给他一把小斧子,他喜欢用它劈木头。爸爸和地主签的文契上表示可以养猪养牛,这天,孩子就趁着爸爸不在,和妈妈姨妈一同搭好了猪圈和牛栏。

哥哥握着双壁犁的手柄,他牵着骡子的缰绳走在旁边,又湿又凉的黑色泥土掉落在他的光脚背上,他想着:也许这个问题可以永远消失了。虽说他们因为这张地毯赔几百公升玉米有些不舒服,可如果他今后能改邪归正,赔这些钱也值得了。他想得入神了,直到哥哥喊他小心骡子,他才听见。接着,他又想到:万一到最后赔了个精光呢,那就彻底完蛋了。倒不如一把火将这一切都烧干净,管它玉米还是地毯!这种恐惧与痛苦的感觉让他痛不欲生,觉得人生都没有希望了一样!

周六这天,他给骡子套犁的时候,看到爸爸又戴上了那顶帽子,穿上了黑色外套,对他说:“别套犁了,去套车!”两小时之后,车在路上拐弯,到了一个杂货店前面。他坐在车厢里,看到那斑驳的墙上贴满了破烂的小广告,有香烟的,也有成药的。马车和马匹拴在廊下。爸爸和哥哥登上坑坑洼洼的台阶走在前面,一声不响的面孔分成两排,他们三人从中间的过道走了过去。一个戴眼镜的人坐在木桌后面,显而易见,他是治安官;桌子前站着一个人,他戴着硬领,打着领带,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不过却并没有发怒。这个人他认得,他先后两次骑着快马去过他的家。孩子无法理解男人此刻的心情,他对被佃户状告自己这件事表示吃惊与意外。孩子又得意又凶狠地瞪了男人一眼,和爸爸并肩站在一起,对治安官大声说道,“不是他烧的!他没烧!”

爸爸对他说:“快回去,到车上去。”

“烧?”治安官问:“你的意思是你们烧了这条地毯?”

“谁烧了地毯?”爸爸对他又说:“赶快回车上。”孩子并没有回到车上,他走到房间的最后,和许多人挤在一起。这个小店连坐的位置都没有,和之前那个店一样拥挤。这时,厅堂上的人开始对话:

“你觉得用七百公升玉米作为赔偿很不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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