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我洗干净地毯上的脚印,我洗了,有给他送回去了。”
“问题是这条地毯已经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爸爸一声不吭,整个厅堂里除了人群中那细微又悠长的呼吸声,安静得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就这样大概过了半分钟左右。
“斯诺普斯先生?你不想回答了吗?”爸爸依旧不发一言。“斯诺普斯先生,我只能宣判了。我宣布,你需要赔偿德·斯班少校的地毯。然而,以你现在的条件让你赔偿七百公升玉米确实有些严苛。德·斯班少校的这条地毯是以前买的,那时花了一百块钱,现在他就自己承担九十五块钱吧。我算算,十月份的玉米大概能卖到五毛钱,你只要赔偿五块钱就好了。我决定,等玉米收获了以后,你要从收成中拿出十蒲式耳玉米赔偿给德·斯班少校。退堂!”
现在还是清晨,这堂官司并没有持续太久。孩子觉得时间晚了,认为他们应该回去犁地了,其他庄稼人应该早就去耕地了。爸爸对哥哥做了个让他跟着自己的手势之后,就从大车后面走过,直奔马路对面的铁匠铺。孩子紧追着爸爸,见他戴着的那顶貌似已经褪了色的帽子,可是脸上依旧镇定又严厉,他叽叽喳喳地对他说:“一分钱都不要给他,我们……”爸爸没什么表情,低下头看了看他,眉毛依旧花白蓬乱,遮住了他冷静的眼睛,他说话的语气温柔又温和:
“你确定?那好,等到了十月再说吧。”
修车并不会浪费多少时间,他们只需要校正几根辐条,紧紧轮箍。轮箍紧好之后,他就赶着车到了铁匠铺后面,那里有一条水涧。骡子经常把鼻子探进水里,孩子们则坐在车前座上,拿着缰绳看向坐落在斜坡顶上黑烟囱一样的打铁棚。那里发出不紧不慢的敲打声响,只有爸爸悠闲自在地坐在一个立起来的桕树墩子上和人说话。爸爸始终坐在那里,直到孩子从水涧里拉出湿漉漉的车,停在了铁匠铺前面。
爸爸让他把骡子牵到一边拴好,孩子回来以后发现,爸爸和铁匠,以及蹲在门里面的人聊得正欢,他们聊庄稼,聊牲口;孩子则蹲在这堆臭烘烘的灰尘、蹄皮和锈屑之间,听爸爸慢条斯理地讲着以前当职业马贩子的那段历史,那时还没有他的哥哥。孩子随后来到杂货店那面,看着墙上贴着一张破破烂烂的海报,那是关于去年马戏团的。他盯着那些枣红大马、那些扮鬼脸抛媚眼的红鼻子白脸丑角,以及穿着纱衣和紧身衣的女郎发呆。就在他愣神的时候,爸爸突然走到他身旁,说道,“吃饭了。”
这天他们并不是在家吃的饭。他和哥哥蹲在临街的墙边,两人挨着。爸爸走出杂货铺,从纸袋子里拿出几把饼干和一块干乳酪,又用刀将乳酪仔仔细细地切成三份。他们三个人就那样在墙边蹲着,默不作声地慢慢吃着。吃完之后,他们在店里借了只长柄锡勺,喝了些温水,水里有一点杉木桶和山毛榉树味道的。他们喝过水之后并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养马场。人们坐在高大的栅栏上,或是站在外面,看着从栅栏里牵出来的那些骏马。他们先在路上溜达着,又跑了跑,接着才来来回回地奔跑着。直到太阳落山,他们始终不紧不慢地谈论着与马相关的交易。哥哥双眼迷离地嚼着烟草叶,爸爸偶尔会评价评价牲口,却并没有对谁说话,他们三个人多数都是看着听着的。
他们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吃罢晚饭,孩子坐到了门前的台阶上,听着夜鹰和青蛙的鸣叫,看着夜色笼罩了整个世界。这时,他突然听到妈妈喊着:“阿伯纳!不能这样做!不能!哎呀,天啊!天啊!阿伯纳呀!”他连忙转头向里面看去,能看见房间里换了灯光,一个点燃的蜡烛头被插在瓶子的颈口里。爸爸依旧戴着那顶帽子穿着那件外套,看起来有些正式,又很可笑,就像要穿戴整齐,文质彬彬地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他拿着五加仑的油桶,又将灯里的油都倒了进去,他被妈妈使劲拉住了胳膊,只能一手拿着油灯,另一手猛地一甩,虽然并不凶狠粗暴,却让妈妈摔到了墙上。妈妈险些摔倒,张大了嘴巴趴在墙上,脸上写满了绝望、无奈的神色,她这表情与刚刚的语气一样,仿佛被逼到了绝境。爸爸恰好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孩子,对他说道:
“去把大车加油用的那罐油拿来,在马棚里。”爸爸说。孩子一动未动,过了很久才嚷嚷着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
“让你去拿那罐油。”爸爸说,“去!”
孩子最后才移动了身体,走出门外撒腿跑了起来,直奔马棚跑去。那熟悉的脾气和血液再次袭来,他已经无法自己主宰。不管他愿意与否,他肯定继承了那种血液,而且这血液已经传了世世代代,传到他这里的时候已经很久了。那种血液是经历了多少仇恨、残忍、期盼而成的啊?是从哪里来的呢?没有人知道吧。孩子想着:如果能让我一直跑下去就好了,我恨不得一直这样跑下去,跑啊跑啊,永不回头,再也看不到他的脸,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可是没办法!没办法啊!他拿着油罐跑回了家,罐子有些生锈了,里面的油随着他的奔跑发出嘶嘶的响声;刚跑进屋子里,他就听到了妈妈在里面哭着。他把油罐递给爸爸,大声问道:
“你前一次还派去个黑鬼呢,这次你什么都不做吗?”
爸爸这次倒是没打他,可他刚把油罐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就突然抓住了他的后背衣襟,将他直接抓了起来,双脚都离了地。这次他的速度很快,比之前打他的那巴掌还要快,他还没有看清楚就被抓了起来,像闪电一样。爸爸低着头,脸色凶狠寒冷,气势迫人,他的声音冷漠阴狠,对他的哥哥说道:
“你先去把这些油倒进油桶里,我很快就到。”
哥哥依旧嚼着烟叶,像只古怪的牛一样,他说:“还是把他绑在床架上吧。”
“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爸爸刚说完,孩子就开始在他手中挣扎。他觉得那只手瘦弱却又有力,正抓着他两块肩胛骨向里间走去,他的脚根本无法沾地,从他粗壮的腿上擦过,就这样到了里间。两个姐姐坐在没有点燃的炉子前,他被提着从她们面前经过,一直到了妈妈和姨妈身边。姨妈和妈妈并肩坐在**,姨妈此时搂住了妈妈的肩膀。
“抓紧他。”爸爸大声喊道,姨妈吓得险些松手,爸爸忙又说道:“没喊你,伦妮,你抓住他,一定要抓住他。”妈妈握住了孩子的手腕,却听爸爸又说,“不行,你一定要牢牢地抓住他。你知道他要去哪儿吗?如果放开他,他肯定会去那个宅子!”爸爸说完仰着下巴向大陆那面点了点,“我看应该把他绑起来更好一些。”
“我会紧紧抓住他的。”妈妈小声说着。
“那好吧,交给你好了。”爸爸说完之后,那颠跛的脚就这样重重地踩着地面,不急不缓地走了出去,走了一会儿才离开房间。
孩子这才开始挣扎,妈妈用力地抱住了他,可他却使劲撞妈妈的两条胳賻,不停地扭动。他确信妈妈最后悔拿他没办法,可现在时间紧迫,他只能大声嚷嚷道,“你快放开我!否则我可要弄伤你了,我可不负责!”
“我不能放开他啊,”妈妈边哭边叫:“‘沙尔蒂!沙尔蒂!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快来帮个忙呀!莉齐!”
他忽然从妈妈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姨妈想要抓他,却没抓到他。他转身向外跑去,妈妈连忙追赶他,脚步踉跄,到最后膝盖一弯,他突然扑倒了,恰好倒在孩子的脚跟后面。她对附近的一个姐姐叫道:“耐特!快抓住他!抓住他!”然而,时间已经不允许了,那个姐姐还坐在椅子里转头看着他,显然没有站起身的打算,孩子已经像离了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他发现自己只看到了姐姐那毫不惊讶的硕大的脸盘儿,像个年轻的妇人一样,看得出来,她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两个姐姐是双胞胎,因为肥胖平时很占地方,可她们现在竟然像空气一样,根本没有存在感。孩子顺顺利利地从里间冲了出去,跑出了屋门,向那条栽满了忍冬的路上跑去。满天星光洒在了路上,柔软的尘土覆盖在上面。他恨不得肋下生翅,心急如焚地跑着,最后终于来到了那所宅院的大门口。
他沿着那条亮着灯的宅院奔跑去,并没有敲门,直接冲了进去。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根本说不出话来,不知何时,那个穿亚麻布夹克的黑人来到他面前,一脸吃惊。
“德·斯班!”他边喘息着边说道:“我找……”话音未落,那个白人从穿堂另一面的白门走出来。他立刻大声叫道:
“马棚! 马棚!”
“什么? ”那白人问,“马棚?”
“对!”孩子对他又叫着:“马棚!”
那白人大喊了一声,“抓住他!”
不过他并没有抓到他。那黑人只是抓到了他的衬衫,却因为衬衫袖子洗了太多次,早已经不结实了,用力一扯就被扯掉。他从那扇门逃走,重新回到了车道上,实际上,即便他对那白人吵嚷的时候,他也没有停下一分一秒。
“备马!赶快备马!”那个白人在他身后喊道。他本来想从花园中传过去,再翻过篱笆跳到大路上,可惜他不认得花园里面的路,也不知道那些爬满了藤蔓的篱笆是不是很高,他不想尝试,也不敢冒险。他只能按照原路返回,沿着车道向前跑去,气息上涌,血液似乎沸腾了一样。很快他就重新回到了大路上,可是他并不能看到路,更听不见任何声响。他就这样一直跑着,就算那匹母马从他身边飞快地跑过,险些踩到他,他这才听到。他始终这样跑着,好像在这种紧张的时刻,他只要坚持到最后就可以摆脱那些苦难,远远地逃离这里一样。直到最后的时刻,他忽然跳到了路旁的排水沟里,那里长了许许多多的野草。这时,那匹马才从他身旁疾驰而过,一个气急败坏的身影转瞬即逝,只剩下这初夏的夜空,满天的星辰,以及恬淡静谧的夜晚。
“爹!爹!”他跌跌撞撞地继续跑着,被绊倒了再爬起来,回头看了看那明亮的火光之后继续跑,他在黑暗的树林中连滚带爬地一直奔跑着,边跑边气喘吁吁地抽泣着喊道:“爸爸呀!爸爸呀!”
已经到了午夜,孩子不知道时间,更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他坐在了一座小山顶上,身后已经看不到火光了。他的面前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身后是他刚刚住了四天的家,他本想着休息一会儿之后就去树林的。黑暗的夜晚吹着冷冷的风,孩子的衬衫少了个袖子,又薄又脆,他抱着手臂不住地颤抖着,缩成一团。先前那种夹杂着惊慌恐惧的情绪早已经消失不见,他现在只能感觉到悲伤绝望。他在心里念叨着:爸爸呀,我的爸爸呀!他突然叫了起来:“他做得太好了!”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像耳语一样,“干得漂亮!不愧是沙多里斯上校的骑马队!到底是打过仗的人!”其实,他哪里知道在那次战斗中,爸爸并非是一名士兵,甚至连一件制服都没有,也不是哪个人的拥护者,更不属于哪支军队、哪个政府,也不臣服于谁的权威与领导之下。爸爸之所以去打仗,无非是因为要去夺取胜利的果实,就像麦尔勃鲁克一样,缴获战利品。他根本不在意那些东西是敌人的还是自己打劫得到的,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物换星移,天色渐亮,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他忽然发现有些饿了。不管怎样那都是明天的事,他现在只能感觉到冷,索性多走动走动,这种冷意倒是少了许多。黑夜很快就要过去,天很快就会亮了,他已经睡了一觉,现在准备继续向前走。山下黑漆漆的树林中,夜鹰此起彼伏地叫着,一声又一声,到处可闻。不过,它们很快就要被晨鸟取代了,所以才一声声叫得连续不断。他站了起来,发觉身体有些僵硬,也许走着走着就会转好的,恰如走动走动就能减少那种冷意一般,何况天马上就要亮了,太阳也会出来的。伴随着夜鹰那一声声银铃般的清脆啼叫声,他向山下走着,向那一片黑漆漆的树林走着。他的心跳声急促又紧张,在这暮春之夜显得格外急切。他毫不留恋地向那里走去,并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