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的吗?”第三个人问道,“霍克肖说的也在理,她已经说过几次男人轻薄她了,大概一年前,她还说过有个男人在她的厨房顶上看她脱衣裳?”
顾客问,“竟然有这样的事?”理发师把他按了下去,试图将他按回椅子里,可这个顾客用力抬起头来,并不想向后躺下,理发师只能再次用力压着他。
麦克莱顿忽然转过身体,看向第三个说话的人说:“有没有出事重要吗?如果这次真让这些黑崽子们溜掉,他们以后说不定真会做出这种事来!”
“我就是这么告诉的他们。”帕契大声叫骂着,没完没了的,也不知道在骂谁,骂骂咧咧的也听不明白究竟骂了些什么。
“好了好了。”第四个人开口,“小点声说话,这么大嗓门干什么。”
“对。”麦克莱顿踮起脚尖站得高高的,四下看着,说,“用不着讲这些没用的了,我已经说完了,你们有谁要跟我来?”
理发师举着剃刀,按下了旅行推销员的脸,说:“大家最好先调查清楚,弄清真相,我对威尔·梅耶斯很了解,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我们去找警长吧,堂堂正正地查清楚事实。”
麦克莱顿忽然转过身体,怒火冲天地瞪着他。理发师毫不在意麦克莱顿迫人的目光,并没有躲闪畏惧的样子。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并不像同一个民族的人。其他的理发师都不再工作,顾客们也都仰着脸躺着。
麦克莱顿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你的意思是,你宁愿信任那些黑鬼崽子,也觉得白人妇女是在说谎?哼,你这个混蛋,居然这么喜欢黑鬼崽子……”
第三个说话的人曾经也是军人,他连忙站起来拉住了麦克莱顿的胳臂,从中间打着圆场,“好了好了,我们一起分析分析,看看谁知道真相是怎么回事!”
“分析个屁!”麦克莱顿用力地挣脱了对方的手,用衣袖擦了把脸,瞪着眼睛看向四周,大声说道:“支持我的人都站起来,那些不……”
有三个人站了起来。旅行推销员从椅子中坐了起来,一把扯掉了脖子上围着的白布,说道:“行了,快给我扯掉这块破布。我虽然不住在这里,但我支持他。想象一下,如果是我们的母亲、妻子和女儿……”他用那块白色的围布随意地抹了把脸,接着丢在一旁。麦克莱顿在屋子正中央站立,大声骂着其他的人。接着,又有一个人向他们走来。其他的人坐在那里有些不自然,互相也不看一眼,慢慢地,大家先后起身走到麦克莱顿周围。
理发师弯下腰捡起那块白围布,把它叠得很整齐,依旧劝说:“大家最好别这样做,威尔·梅耶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我十分清楚。”
“走吧。”麦克莱顿转身向外走去,一把沉甸甸的自动手枪就那样明晃晃地从他裤子后兜里露出了枪把。他们从房间里走了出去,纱门猛烈地开合了,在沉闷的空气中撞出声响。理发师动作麻利又认真地擦干净剃刀并收好,摘下墙上挂着的帽子向房间后面跑去,边跑边对其他理发师说道:“我会尽快回来的,我绝不会让他们……”话未说完他就跑出了房门。剩下的两个理发师跟着他到了门口,纱门恰好在这时撞上又弹开。他们探身向外看去,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街上,感觉空气都凝结成冰了一样。
他们两人舌根有些发麻,嘴里像含着一块铁,彼此对话,“他要做什么啊? ”第一个人说。第二个人不停地说道:“耶稣基督,耶稣基督,就算威尔·梅耶斯做出这种事来也比麦克莱顿被霍克肖惹火了好啊。”
“耶稣基督,耶稣基督。”第二个人也跟着小声念叨着。
“你觉得他真的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来了?”第一个理发师问道。
她今年三十八九岁的年纪,和母亲以及姑妈住在一座木板房子里。母亲长年累月地病着,姑妈虽然面黄肌瘦、身体瘦弱,可精神却不错。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她总是在阳台上**秋千,她戴着缝了花边的睡帽,一直会**到晌午。吃过午饭,她会躺着睡一会儿觉。直到过了晌午,她才会换上一件崭新的巴厘纱裙,在凉爽的天气中进城和小姐、太太们逛街。她们没什么心思买东西,却仍然对各种物品指手画脚,牙尖嘴利地和商家讨价还价,以此来打发时间。
她虽然比不上杰弗生那些富贵人家,但家境也是不错的。长相虽然一般,身材却保持得很好,看起来很苗条。她喜欢穿那些颜色漂亮的衣裳,经常保持着愉悦的心态,可即便这样,人们还是能从她的言谈举止中捕捉到一丝干枯憔悴。年轻的时候,她体态婀娜娉婷,感情充沛,对什么事都抱有热情,可以说有些过分活泼了。在杰弗生镇的社交圈子里,她可以算得上是翘楚,那时和她一起玩的人都很年轻,没有太多等级观念,所以才会在中学舞会和教会组织的活动中,成为最活跃的存在。
一直以来,她都比那些朋友聪颖灵活,像一簇欢快跳动着的火焰。可是,她并没有察觉到,她的追逐者开始慢慢减少。在她的朋友圈子里,男人越来越自满虚伪,自傲自大;女人则整天精于算计,并乐在其中。当她有所察觉的时候,却已经太晚了。从那以后,她依旧会参加各种各样的舞会,活跃在灯光黯淡的回廊里或者夏天的草坪上,她的表情很矛盾,既春风得意,又失落枯槁;她的目光同样纠结,有时否定现实,有时却又茫然无措。直到一天晚上,她在舞会上听到了同学的对话,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席过这种场合。
她亲眼目睹了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们结婚嫁人,生儿育女,组建起自己的小家庭。可到最后,男人们却背叛了她们。时间久了,朋友的孩子长大了,管她叫“阿姨”。这些年她一直被唤作“阿姨”;孩子的母亲们经常夸赞米妮阿姨年轻的时候聪明伶俐,很讨人喜欢。接下来,她经常和银行出纳员趁着周日下午开车出去玩。他四十多岁,是个鳏夫。他气色很好,身上经常伴有浅淡的发油味儿和威士忌的味道。他有一辆红色的小汽车,米妮经常坐在车上跟着他兜风。那是全镇的第一辆汽车,她也是全镇第一个戴着帽子和面纱的去兜风的人。镇上的人对她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很可怜,有人觉得她年纪大了,能够照顾自己了。从那时起,她让老同学女儿称呼她为“表亲”,而不是“阿姨”。
十二年前,她被指认犯了私通罪。那时,出纳员早已经被调到孟菲斯的银行八年了。每年圣诞节的时候,他都会回到城镇中过节,还会去参加单身汉晚会,那是打猎俱乐部每年都举办的节目。每次他和朋友们去河边,邻居们总会悄悄地揭开窗帘,随后在圣诞节拜访她的时候故意不停地谈论着他,他们会说,他在孟菲斯的生活越来越好,越来越富有,气色也特别好,她们边说边用神秘的目光看向她。她心里虽然不畅快,却始终笑着,每每此时,她总是能感觉到嘴里的威士忌酒味。一个在商店卖饮料的年轻人在给她威士忌的时候总会说:“是我卖给她的酒,我觉得这能让她更快乐一点。”
她的母亲卧病在床,并不会出门;家务事都是由瘦弱的姑姑操持。与她们相比,米妮那色泽艳丽的裙子,悠闲自在过日子的方式则更显得空虚缥缈。每天过了晌午,她都会换上一件新衣裳出门;晚上,则只和女人以及邻居们出去看电影。她在闹市闲逛的时候经常会遇到那些“表亲”,她们面容娇小艳丽,发丝如瀑,胳膊又细又长,却显得无比笨拙。她们互相依偎在汽水柜台前面,刻意扭动着臀部,和身旁的同伴或男友叽叽喳喳地笑着闹着。她从这些“表亲”们身边走过,穿过那一排又一排林立的商铺,一直不停地走。她再也不会吸引那些男人的目光,无论是懒散地靠在门框上的男人,或是坐在商店门口的男人,他们都不再看她。
理发师脚步飞快地走在街上。死寂的半空中,那稀疏冷落的灯光散发出冷淡又刺眼的光芒。风沙铺天盖地地遮住了整个天地,尘土无力地在广场上方飘**。金灿灿的屋顶像铜钟一样,一轮圆月时而显露,时而隐藏,就那样悬挂在东方。
小巷子里停着一辆汽车,麦克莱顿刚想和其他三个人上车,霍克肖就追了上来。麦克莱顿低下头向外张望,头发蓬松凌乱,他问道:“你不再坚持己见了,对吗?”他说:“太棒了,上帝啊,如果你今天晚上说的话被全镇人听到了……”
“好了,好了,”另外一个退伍士兵说:“上来吧,霍克肖,你是个好人,快上来坐吧。”
“大家听我说,威尔·梅耶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理发师说,“即便真有人做出这种事来,那个人也绝对不是他,哎,你们应该和我一样,都清楚我们镇上的黑人比其他地方好许多;而且你们也应该清楚,有时候女人总会莫名其妙地怀疑男人。无论如何,米妮小姐……”
退伍士兵说:“是的,我们没想做其他的,只想去和他谈一谈。”
“谈个屁!我们和他打交道时……”帕契说道。
“闭嘴!天啊,”士兵说,“莫非你希望全镇人都……”
“上帝啊,告诉所有人吧。”麦克莱顿说,“转告那些混账东西们,让他们每一个能让白人妇女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