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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葬(第5页)

莫克土贝依旧坐得纹丝不动,眼睛也不抬。

三筐又说:“伊塞梯贝哈顾不得回家,在溪边那一片地方找了三天,最后可算找到了。他当时就对杜姆说:‘你安心走吧,你的马、狗和奴隶都在这里呢。’伊塞梯贝哈说过这样的话,可他昨天死了,他的马、狗都在这里,独独那个黑人奴隶逃走了。”

伯雷说:“就是啊。”

莫克土贝双眼紧紧地闭着,依旧纹丝不动,好像被一种无形的懒惰的力量压制了一样,任何人都没办法推倒它。他们看着莫克土贝的脸,一直坐在那里看着。

三筐又说:“伊塞梯贝哈刚接位时就发生了这种事,他亲自带人去捉那个奴隶,最后抓到了,这才让杜姆闭上了眼。”

莫克土贝依旧眼也不抬地坐在那里,神色间毫无波澜。

过了一会儿,三筐忽然说道:“脱掉鞋子。”

小伙子立刻把鞋子脱了,莫克土贝终于有了动静,他像是重生了一样,从海底跃了出来,胸膛起起伏伏,大口喘着气。但是,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伯雷说:“让他带着人去找吧。”

三筐附和道:“是啊,他是酋长,理应他带人去找。”

伊塞梯贝哈的黑人仆人从十四岁起就被卖给了他,今天四十岁,已经有二十三年了。他是几内亚人,脑袋很小,头发短,鼻子也很扁,两个内眼角有些红丝。那时他的牙齿还没有被锉,淡红发青的上牙床微微凸起,阔板牙方方正正的。伊塞梯贝哈临死的那天,他就躲在马棚里向外张望。

伊塞梯贝哈生病的那天,他回到奴舍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这时,各家各户都开始做饭,香味在小巷子里飘**着,多数都是面包味和肉味儿,这是个悠闲自在的时刻。女人们在家里做饭,男人们则在巷口看着他回来,觉得他的眼睛很亮。他当时光着脚板,小心翼翼地走着,沿着那个土坡从酋长府一路走下来。

领头的人说:“伊塞梯贝哈没死吗?”

贴身奴仆回答:“没有,不过人早晚都会死的。”

天色有些昏暗,这些人都有着相似的面孔,就像戴了个相同的面具一样,谁也不知道他们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柴火味、饭菜的香味,从小巷的各个地方飘来,在尘土中,在黑小孩的头顶飘**,这味道仿佛在另一个空间一样,闻起来格外诱人。

有人说:“能熬得过傍晚,就会熬到天明。”

“真的假的?”

“很多人都知道。”

“确实是这样,不过我们都清楚那条规矩。”他们一同看向那个贴身奴仆,他就站在众人之中,眼睛微微发亮,赤着的胸膛上渗出了汗珠,他又慢又深地呼吸着。

“他肯定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规矩。”

“我们来敲鼓吧。”

“好的,让鼓来说话。”

他们在天色昏暗的时候敲起了鼓。他们挖空那些柏树根上的树瘤子制成了鼓,又把鼓藏在了溪边岸上的烂泥巴里,他们经常这样藏起来,至于为什么要藏,就无人得知了。一个又矮又不会讲话的十四岁小伙子在那里看守,他经常光着身体坐在泥巴里,在身上涂满了泥巴,这样蚊子就不会咬到他了。

他总是把一个线袋子挂在脖子上,里面装着一根带着肉的发黑的猪肋骨,除此之外还有两块被铁丝串着的树皮。小伙子每次打瞌睡的时候都会流口水,蜷起的膝盖上落得都是他的口水。总会有印第安人从他身后的矮树丛中走出来,一直看着他的身影,可他却浑然不觉。

天已经黑透了,贴身奴仆还躲在马棚顶上的草料棚里。外面的鼓声咚咚咚地响起,虽然离他有三英里远,可那声音还是听得真真切切。他似乎看到火堆,还看到熊熊火焰中闪过那些散发着铜色光泽的乌黑四肢的影子。可是,他知道那里没有火堆,就像他躲藏的这个草料棚一样,黑洞洞的,布满灰尘。除此之外,屋顶上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耗子从四方的暖和的椽子上跑过的声音,就像飞快地弹琴一样。这里只有那些喂奶的妇女们身旁才有火堆,他甚至能想象她们喂奶的画面:她们向前倾身,儿子畅快地吸吮着**,她们并不在意鼓声,而是思考着自己的心事。

酋长府中,那张描金大床和烛台下面也有一堆火,他甚至能看到房间里飘出来的烟。伊塞梯贝哈躺在**,即将停止呼吸,所有夫人都围着他。太阳落山之前,一个穿着鼬皮背心的衣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将两根涂满泥的树枝点燃了,插在了轮船甲板上。黑人趴在草料棚中,自言自语地说道:“看样子他还没死呢。”脑海中似乎有两个声音在对话:

“人都会死的。”

“你已经死了。”

他极轻地说道:“是的,我死了。”

他特别想奔向那片敲鼓的地方,特别想。他想象着自己跃过矮树丛,伸展着四肢跳进那堆鼓中,可是他没办法这样,因为他即将死了。他已经被死神逮住了,他离死亡已经很近很近了。

耗子在椽子上面轻轻地跑动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小。他刚来美洲的时候就吃过耗子,那时他还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衣服,那是奴隶贩子给他的,他也不会说其他语言,只懂得家乡本族语。他们当时在热带海洋上漂泊了九十天,那段时间他们被装在了仅有三英尺高的船舱里,每天都能听见船长念书的声音。船长是新英格兰人,总是站在甲板上发出醉醺醺的朗诵声。直到十年过去了,他才知道那个船长念的原来是《圣经》。当年,他和现在一样坐在马棚里,一只腿脚不灵便的耗子从他面前跑过去,他轻而易举地就抓到了它,接着慢慢吃掉了。他有些想不通,这样笨拙的耗子居然也能一直活着,看来是跟这里的人混久了。

他现在只穿着一条印第安人从白人那里买来的粗布短裤,他用来护身的宝贝则用皮条穿着挂在腰间,那里面装了两样宝贝。一个是他自己打死的水蝮蛇脑袋,他把蛇肉吃掉以后,就把有毒的蛇头挂在腰上;另一个宝贝是一个半截的珠母贝长柄眼镜,那是伊塞梯贝哈送给他的,据说是从巴黎带回来的。他现在躲在草堆里,一面仔细留意酋长府里的声音,一面好像伴随着鼓声坠入那鼓群之间。

整个晚上他都躲在那里,直到第二天天明,他瞧见那个穿着鼬皮背心的医生从酋长府里走出来,并骑上他那匹骡子离开了。那被骡子蹄子卷起来的烟尘慢慢消散,他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可仔细感觉,他还活着呢。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能呼吸。他安静地趴在那里,平稳又急促地喘息着。他的眼睛散发着黯淡的光亮,静静地看着那里,似乎要马上跑掉一样。

天慢慢地亮了,五个盛装打扮的印第安人坐在轮船的甲板上,路易斯·伯雷也出来了,他看了看天色。快到中午的时候,甲板上的人已经有二十五个了。过了晌午,宾客来了快一百人,他们都穿上了欧式的华贵衣裳,严肃冷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附近挖掘了一条沟,看样子是要烤肉煮白薯了。伯雷牵出了伊塞梯贝哈的那匹母马,把它拴在了树上,随后,他又牵出了伊塞梯贝哈的那条老猎狗拴在树上,它以前经常趴在他的椅子旁边。老猎狗被拴好了以后就一直瞪着眼睛看向周围的人,很快就开始汪汪汪地叫着,一直叫道了太阳落山。太阳刚落山的时候,黑人奴仆就从马棚的后墙跳了下去,一溜烟到了小溪边。天已经渐渐黑了,老猎狗的叫声还在耳畔响起,他开始跑了起来。跑到泉眼那里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站得稳稳的黑人,他们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他又飞快地跑过去。就像这两人所在的是两个世界一样。他攥紧了拳头,闭着嘴巴,鼻孔持续不断地向外喷着气。他只顾着奔跑,在这个已经漆黑一片的夜色中奔跑。

他对这地方很熟悉,甚至比那些追兵还要熟悉。之前总是跟着伊塞梯贝哈来这里打猎。那时,伊塞梯贝哈骑着马在前面追赶着狐狸或者臭鼬,他则骑着骡子跟随着他,还有那条老猎狗。他跑了三十英里之后又原路跑了回来,就沿着小溪边的洼地一直跑,直到第二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了追兵——两个穿着衬衫,戴着草帽,把裤子整齐地夹在腋下的大肚子中年人。当时,他正躺在巴婆树丛里面,看着那两个人的样子,觉得他们肯定走得很慢。这样算起来,他们回去报信之后再折返,怎么也要十二个小时了,他就可以用这段时间一直休息了。

他太饿了,已经三十个小时没吃过任何食物了,他闻到了烧火做饭的味道,看来这里离庄园很近。他躺在巴婆树丛里,反复地自言自语:“我要休息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可这仅有的六个小时根本没办法休息好,他心脏跳得厉害,现在努力让自己休息一会儿。

天刚黑下来,他又站了起来,本想着慢慢跑一整夜,可刚开始跑,他又跑得飞快,像是不要命了一样。他胸膛起伏着,鼻翼也张开了,在黑夜之中跑了很久,他早已经无法辨别方向,这才急忙停了下来。鼓声忽然敲响,他这才平静下来,顺着这声音走了两英里,就闻到了火堆的味道,以及那刺人的辣辣的烟味儿。他走进了鼓群之中,满脸泥渍,瞪大眼睛到处看着,鼻翼也跟着不停闪动。先前那个头领走到他面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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