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人总不能长命百岁啊。”
“是的,他愿意要就要吧,死了一个酋长,总会有新的补上来的。”
门廊比那艘轮船舱面还要高,它用树皮盖了顶,下面的支柱则是用剥了皮的柏树干制成,下面的道路不是石子路,而是泥土地,且早已经被踩硬了。每次到了刮风下雨的时候,人们总会把骡马系在那里。轮船甲板靠近船头那里有三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煺着鸡毛,一个剥着玉米,那个老人在说话:
“这日子越过越不好啊,都让白人给教坏了。以前一直有吃有喝,自由自在的,白人却非要塞给我们那些黑人。以前的时候,年纪大了,坐在阴头里吃玉米煨鹿肉,抽抽烟,闲聊几句,这样的日子多好。可现在,那些爱出臭汗的黑人们简直要了人的命,这么大岁数了还要照应他们,真是没几天活头了!”老头穿着一件亚麻布礼服大衣,衣裳很长,他头戴一顶海狸皮帽,光着脚坐在那里,看到三筐和伯雷走来,立刻止住了声音,看向他们两个。
他脸上皱纹很多,看着他们两个怨气十足地问道:“他也逃走了吗?”
伯雷回答:“是的,逃走了。”
“我早就和他们说过了,就知道他会逃走,又要等三周了。那年杜姆过世时,就等了三周,你们看着吧。”
伯雷指正:“不是三周,是三天。”
“三天?你那时候在吗?”
伯雷说:“不在,我是听说的。”
老头说道:“我当时可在那里,我们找了三周呢,跑了许多个地方,沼泽地、荆棘丛……”
两人不再理他,径直向里面走去。
因为时日已久,最初的轮船大厅现在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红木雕花也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几次发霉之后变成了一团团黑乎乎的图案,窗户则像得了白内障的眼睛一样。厅堂的地面上摆着种子和粮食,一辆四轮车摆在那里,车轴上的弹簧已经松开生锈了。大厅的角落里有三只瘦斗鸡,它们在尘土中踩来踩去,满地都是它们的粪便;一个柳条编成的笼子里关着一只小狐狸,它在笼子中跑来跑去,不知疲倦。
它们从那堵砖墙穿过去,来到了一个大房间中,墙壁是圆木垒成的,已经出现了裂痕。那辆四轮车的车身和后轮轴都被丢在了这个房间里,还有一把简陋的耕犁和船桨。窗户上面钉着许多柳条,几个凌乱的鸡头从柳条的缝隙中探了进来,小斗鸡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向里面瞧着。脚底下是硬实的泥土地,顶棚上有四根鹿皮条垂了下来,下面吊着那张描金大床。**既没有垫子也没有弹簧,只绑着很多皮条,它们横横竖竖地组成了一张网。
这张床是伊塞梯贝哈送给他那位年轻夫人的,每天晚上那位夫人睡了以后,他才坐在藤条椅里过夜,因为他从小就气喘病,只能在椅子上过夜,且经常睡不着觉。很多时候,他都是坐在椅子里装睡的,所以他能听见夫人半夜从**下来,直接在地上打地铺睡觉的声音。知道第二天早上,夫人又悄无声息地爬回**装睡,他都听得一清二楚,觉得很好笑。
角落里插着两根木棒,那对烛台用皮条扎在木棒上,一个十加仑的酒桶也摆放在那里。莫克土贝坐在泥路子对面的藤条椅里,他又矮又胖,身高仅有五英尺一英寸,体重却两百五十磅。他没穿衬衫,只穿着布外套,下面穿着条汗裤,又圆又光的肚子像古铜色的气球一样挂在裤腰上。他已经穿上了那双红跟鞋。一个手捧大蒲扇的小伙子站在他身后。莫克土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喘息声很轻,脸色也是蜡黄的,手臂垂直下垂着。三筐和伯雷走了进来,看到他表情呆滞痛苦,神秘莫测,他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他们。
三筐问小伙子:“这么早就穿上红跟鞋了?”
小伙子边扇着扇子边回答:“你难道看不见吗,不是早穿上了吗?”
三筐说:“是的,看见了。”
莫克土贝依旧不声不响,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的模样就像给袒胸露肚子的马来人神像套上礼服汗裤,还有一双很廉价的红跟鞋。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打扰他。”小伙子边说边慢慢地打着扇子。
“如果我是你,我也绝不会打扰他。”三筐和伯雷坐在了地上,继续对莫克土贝说道:“酋长,他逃走了。”
莫克土贝纹丝不动。
小伙子插话说道:“我早就说过,他肯定会逃走的,我猜得很对吧?”
三筐说:“是,你猜对了。可是你们这些人都是事情发生以后唧唧歪歪的批评这个批评那个,昨天怎么没人说呢?你们为什么不提前想个办法阻止呢?”
伯雷说:“他肯定不愿意死。”
三筐问:“为什么不愿意?”
小伙子说:“虽然说人固有一死,可他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提前送死吧?换成是我,我也不会顺从的。”
伯雷说:“你闭嘴吧。”
三筐说:“这么多年,只有他舒舒服服的伺候大人,其他黑人都在地里干活出臭汗。他既然当初不愿意干活,现在又为什么不愿意去死呢?”
伯雷说:“反正用不了多长时间,眼睛一闭就行了。”
小伙子说:“那你们去找他说啊,去抓他啊!”
伯雷示意他闭嘴,接着就看向莫克土贝。莫克土贝依旧那样坐着,仿佛已经死了。也许是他那身肥肉太重了,重的让人看不见他的呼吸。
三筐说:“酋长啊,伊塞梯贝哈的狗和马都牵来了,可是那个给他端尿壶,吃他剩饭的奴隶不见了,所以他现在还不能入土为安。”
伯雷说:“是的。”
三筐说:“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当年酋长的爷爷杜姆就因为这件事无法入土为安。他不能咽气,一直念叨着:‘黑人奴隶在哪儿?’他就那样边念叨边等着,足足等了三天。后来伊塞梯贝哈向他保证,说:你安息吧,我一定会把他抓回来的,你可以放心地去了。”
伯雷说:“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