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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许(第1页)

沃许

母亲抱着她的孩子躺在草垫**,塞德潘静静地站在他们的身旁。清晨的缕缕阳光从皱巴巴的墙板缝隙中照射进来,仿佛是用铅笔勾勒出来的一样,一部分从他岔开的双腿中穿过,在母亲纹丝不动的身体上洒下光芒。母亲躺在那里,阴郁又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她的孩子被包在了一个外面发黑但里面干净的布片中,一个黑人老太太蹲在他们身后。破旧的壁炉旁,壁炉中的烟正缓缓地向外飘着。

“米莉,好可惜啊,昨夜刚接生出来的是一匹公马,否则我就可以给你一个不错的马棚了。”

**的姑娘仍旧保持着原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脸因为刚才临产的阵痛仍然苍白,瘦骨嶙峋。塞德潘换了个位置,阳光便直接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个六十岁男人的脸,他对黑人老太太说:“格力赛达早上已经生下了小驹。”

黑人老婆婆问:“生下来的是公是母?”

“听着呱呱的叫声,应该是一匹小公马。”他用拿鞭子的手指了下草垫。

“但我认为是个母的。”

塞德潘回应道:“这样一直呱呱叫的小驹子让我想起了六一年的老罗布·罗伊,它们简直一模一样,我当时骑着他去北方,你对这件事还有印象吗?”

“老爷,我记得那时候的事儿呢。”

塞德潘并不知道女孩是否还在一直看着他。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草垫,然后用拿着鞭子的手指了下她们,“尽量想办法帮助她们,看看他们需要什么。”说完后,他走了出去,门早已经破烂摇晃,他走下台阶,到了茂密的野草中(三个月前,他借来割野草的镰刀还靠着门廊的拐角放在那里,镰刀已经生锈)。他的马也正在那里等着他,沃许则手握着上校马儿的缰绳站在那里。

沃许总是告诉别人:“当年打仗的时候他没有一起去,全都是我来照顾这一切,他的家人和黑人奴仆们。”等等,尽管有时候周围的人不曾问起他这些。沃许是一个瘦弱的人,而且之前还留下了疟疾病根,淡色的眼睛似乎给人感觉总是在探寻着别人的心思。从外表看,他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尽管他总是答复别人说他不仅有个女儿而且还有个外孙女,但很明显,大家知道他是在骗人。留在当地从十八岁到五十岁的人虽然寥寥无几,但大家都很清楚,只有少数人会相信他的这种说法。这些人觉得他还有一点脑子,不会在塞德潘太太或者奴隶面前去说这些,也许只是太懒惰、太不中用了。因为他也知道,他和塞德潘种植园唯一的一点关系就是钓鱼用的屋子。那还是许多年前,塞德潘单身的时候搭起来,后来上校曾允许他在自己的地界里,占用这个河谷沼泽地上本已摇摇晃晃的屋子。而从那以后,那房子因为荒废已久,现在看上去濒临坍塌,像是一个苍老的病兽,在垂死的挣扎中去那里喝水,样子怪吓人的。

塞德潘的奴隶们每次听到沃许说这些就会忍不住大笑,他们在背后叫他穷白鬼。他们会成群结队地经过沼泽地和老钓鱼营地,走过那条清晰的路当面来问他:“当时你怎么不去打仗,白人?”

每次被他们问到这个的时候,他都会环顾着这一圈隐含着嘲弄的黑脸、白脸、白牙。“我得养家,别挡我的路!”

他们哄笑起来并学他:“黑鬼?”“管我们叫黑鬼,你以为你是谁呀?”

“就是啊,如果我不在这里,我可雇不起黑鬼来我家里伺候。”

那种地方彼得潘上校怎么也不会让我们住在那里的,除了那个破棚子,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他偶尔会因为这个和他们对骂起来,有的时候也会从地上抄起一根棍子扑向他们,他们便马上就四处乱逃了。可是这些黑脸围聚在一起嘲弄他的画面时刻萦绕在眼前,挥之不去,他虽然又气又恼,追着他们累得直喘,但是还是无济于事。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有一次就发生在那个大房子的后院里。那时候,从田纳西山里和维克斯伯格传来坏消息说:谢尔曼到达这个种植园之后,很多黑人都跟着他离开了。赛德潘太太告诉他,他可以到后院的棚架里去摘上一些葡萄,虽然盟军将种植园里绝大多数的东西都拿走了。不过却被一个黑人女仆难住了,她留下来没走。她倒退着走到厨房的台阶上,转身对他说:“白人,你就站在那里吧,不要过来,上校以前不允许你走上这些台阶,现在也是。”

事情确实是这样,她的说辞中隐含着一丝优越感。尽管他从内心里确信只要他走进这个大房子,上校肯定会允许并接待他的,但是他转念一想,他也不会让上校骂他“黑鬼”之类的话,就更不想让这些黑人禁止他去这里那里的,所以他才没有进去。偶尔在周末的时候,上校没人陪,他也曾和上校度过了许多个下午。但或许他心里也清楚,这种情况可能是因为塞德潘确实没什么事,并且一个人无法度过寂寞的时光,所以才和他整个下午都待在那个葡萄棚下。

塞德潘在吊**躺着,沃许靠着柱子坐在那里,他们把一桶水放在中间,一同喝着一罐子里的水。以前,他经常能瞧见他坐在那匹黑色种马上的美丽身姿,他骑着马在种植园里飞快地奔跑。这个人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可因为沃许已经当上了爷爷,可塞德潘的孩子还在上学,所以两个人并没有注意到。每次看到这个人在马上驰骋的模样,沃许总会有种骄傲平静的感觉。他经常会这样想,黑人就是《圣经》里写的那些被创造出来遭天谴的种群,有畜类和白人的奴仆,但实际上呢,这些黑人却比他和他的家人强,包括衣裳和房子,每样都比他们好很多。他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起黑色的嘲笑声中,他所处的世界不过是一个梦境,是他的幻觉。而他的偶像,那个在黑色纯种马上驰骋的人,却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他想起来经书里说过这样的一段话,上帝按照他自己的形象创造出男人,因而,所有的男人几乎都是同一副模样。所以他才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同样的骄傲与优雅。如果上帝真的落入凡尘,相信他也会用同样的姿态骑着马驰骋的。

一八六五年战争结束的时候,塞德潘从战场上打了败仗回来,给人感觉他一下子老了十岁,那一年的冬天他的妻子也去世了,他的儿子也不幸在战争死掉了,他带着李将军亲手颁发的英勇奖状,骑在那匹黑色种马上,回到了一个被毁掉的种植园。沃许在塞德潘外出的打仗的时间里,会时常送一点东西给他的女儿供其勉强过活,而塞德潘早就住在了这个在十五年前被获准进入破烂不堪钓鱼小窝棚里。沃许站在那里迎接着他,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还是很瘦弱的,浅色的目光中仍然充满了某种疑惑,很没有自信,有点奴性的同时又有一些热络。他问到:“那些人尽管杀掉了我们的人,但是我们并没有被打垮,我没说错吧?”

今后五年他们之间的主要话题就是这个,但是情况和以前的葡萄棚不一样了,塞德潘想办法在大路旁边开了家小铺,这是一间有着许多格子的货铺的房子,他和沃许在铺子后面从一个石头罐子中喝着劣等的威士忌。沃许现在兼管着收钱和看门,在这里主要把煤油、食品、包装的漂亮糖果以及廉价的珠子等这类东西卖给黑人以及像他一样的贫穷白人。这些人有的是走着来的,有的是骑着匹瘦骡子,为这点零钱和塞德潘计较,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人曾经纵横驰骋在战场上带领过队伍作战。让人好奇的是这个黑种马它还活着,现在它住的棚子比主人的房子都休的好。直到塞德潘发起火来把这些人都轰出去,从里面关上门锁好。锁上门之后,他就和沃许去铺子后面的酒罐子那里去。但是现在他们的谈话和一年前不一样了,过去塞德潘总是躺在吊**,发表着目空一切的言论,虽然也只是他自己在那独白,沃许只是靠着柱子蹲着,一边听一边笑得不行。现在是他俩全都坐着,塞德潘坐在原来那把唯一的椅子,沃许则是随便坐在箱子或小桶上,但这只能保持很短的时间,因为很快塞德潘就会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东冲西撞,宣布他要拿起手枪,骑上他的战马,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华盛顿杀死林肯,还有和尔曼一起,他像疯狗一样怒吼道:“我要枪毙你们,你们这群狗!”

沃许一边拉住正在倒下去的塞德潘,一边说“好的,上校,好的,上校”,然后会在路边截住一辆路过的大车,把塞德潘送回家去。当没有车的时候,他就会走上一英里的路,到最近的人家去借一辆车把他送回到大房子里。塞德潘已经醉了很久,随便一辆什么样的车都可以把它送回去,沃许连哄带骗地拉着他往前走,这个时候他就像是一匹黑种马。到家的时候他的女儿会迎出来给他们开门。沃许心中满载负担走进这个曾经是白色的正门,上面的扇形窗上镶嵌着玻璃,每一块都是从欧洲运来的,现在在已经缺了一块的地方钉上了木板,他扶着塞德潘走过早已被磨光的厚绒地毯,走上原来堂皇的大楼梯。接着他们走进了卧室,这时候该是黄昏了,他轻轻地把他扶到**,然后服侍他脱掉衣服。然后静静地坐在床板的椅子上。过不了一会,他的女儿就会来到门口,沃许给她说:“放心把,我们在这挺好的,不用为我们操心。”

天慢慢地黑了起来,再过一会,沃许会躺在床边的地板上,但却不是为了睡觉,因为可能过不多久,有的时候接近半夜,**的塞德潘就会哼哼地喊着:“沃许……沃许。”

“我就在这儿呢,睡吧,上校,咱们并没有垮掉,您还能和我再干一场呢。”

然后那个时候,他在**看到了自己外孙女腰上系的缎带,外孙女今年已经十五岁,很早熟。他知道这缎带从哪而来。三年了,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和它一样的东西,即使她从来没撒谎过这个东西的来历,可是她貌似一下子就变得很大胆了,样子看着有点阴沉,他说:“要是上校愿意给你的话,我倒很希望你能记得去谢谢他。”

“甚至当他看见那件衣服,看着她神秘,又有些被吓到的脸,听着她说是塞德潘的女儿帮她做的,那个时候,他的心还是很平静。不过当天下午店铺快要关门的时候,他跟着上校的后边,神情却尤为严肃。”

塞德潘吩咐他说:“去拿罐子。”

沃许回应说:“先不拿,稍等一下。”

塞德潘并没有说那件缎带有什么问题,可是沃许面对着他冷峻的目光,平静地说:“你我相识已经二十多年了,您知道你让我干什么,我从来没有反驳过。我也是个快六十岁的人了,而她这个丫头才不过十五岁。”

“你是说我这样和你一样老的人会对不住一个十五岁的丫头?”

“我可以说别人和我一样老,但唯独不能说您,不论老或不老,我都不会允许她从您那收下那件缎带的衣服或者其他的任何东西,但是,您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一样,你的意思是因为你怕我吗?”沃许始终用饱含探寻的眼神望着他。

沃许收回略带探寻的眼神,用宁静和安详的语气回答道:“我并不是因为害怕您,只是因为在我看来,您是勇敢的代表,但这不是说您是在这辈子的哪个时间是一个勇敢的人,而需要从李将军拿回来的那张文书去证明,在我看来,您活着,就连普通的呼吸都和常人不一样,您的勇敢萦绕着您,不论您做什么事情,因为有这种勇气,都会处理好的。”

这次却是塞德潘把眼光主动转开了,目光粗暴又突然,他喝道:“快去拿罐子。”

“好的,上校,沃许很快就到了。”

从那以后两年的这个星期日清晨,他每次看到那个黑人接生婆从这扇破落的门前穿过时,他的内心既关心又平静,他的外孙女正躺在那里又哭又叫。他心里很清楚,外边的人一直都怎么说,因为这一带的住在房子的无论黑人和白人以及闲逛的白人都在静静地看着他们,塞德潘、他以及他的外孙女。外孙女肚子越来越明显,有些无所畏惧却又挑衅胆怯,他们这三个人就像在舞台上演话剧的演员一样。沃许想着“我知道你们私下在嘀咕着什么,我差不多能听到你们嘀咕的内容。沃许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终于靠这个能把老塞德潘给套住了。”

天还要过一会才亮,外孙女像被钟支配的声音不断从凸凹的门框中昏暗的灯光中传来。这时候他的思绪在茫然前行着,缓慢地摸索着,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就和奔马的蹄声融为一体,而在奔跑之中是一个身姿矫健的男人突然飞驰向前。突然,他的思绪犹如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十分清楚,这并不是一种辩白,甚至也不是解释,而是一种高高在上不能被凡人触摸和明白的东西,这比那些杀死他妻子、儿子,夺走他身边黑奴等一切的北方人要高大和伟岸。这种像《圣经》中所描述的对他的逼迫还要高大。

我和一起住了二十年,离着这么近,怎么竟然就一点没有因为他的影响而改变或者进步呢,也许是他太伟大了,也许是我从未骑着骏马飞驰过。但是只是我还拉着拽着过他,我还可以在他醉的时候和他干上一阵,只要他愿意告诉我答案,他叫我做什么都行。

天亮了,感觉突然之间他能够看到站在房门里的那个黑女人在望着他,几乎同一时刻,他感觉到外孙女已经不在叫喊了。黑女人告诉他:“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个女孩,只要你愿意,可以去告诉塞德潘了。”然后便又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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