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着自言自语道:“女孩儿啊。”他感到很惊奇,仿佛那骑在马背上飞驰的高大身影又浮现在他面前,这身影记载着岁月和时间的变迁,奔向崇山峻岭之间,一边头顶挥舞着军刀,一边裹着被枪弹洞穿的军旗迎着烈烈飘动,在满是硫磺黄色的天空的映衬下,奔突而下,这个时候,沃许平生第一次认识到,也许塞德潘和他一样也只是一个老人,他惊奇地想:“得了一个女孩。”仿佛又带着孩子般的惊喜。“先生,是啊,得到了一个女孩。但是无论如何,命里要么注定我该当太公,否则我也就是一条狗。”
他笨拙地点起脚尖,走进房子里,好像这个刚刚出生的在晨光中啼哭的婴儿夺走了他的家,而他并不住在这里一样,即便这是他的亲生孩子。他尽快俯下身去想看看她,可还是看不清楚,只能大致看到外孙女困倦乏力的那张脸。壁炉前的黑女人对他说:“天已经亮了,如果你愿意就去告诉他吧。”
其实近三个月以来,以前那把用来割杂草的镰刀一直就立在那里,沃许根本就没有必要去通知他,因为还没等他走过廊角,塞德潘已经骑着黑种马自己来了。沃许并没有想清楚他是如何得到昨晚的消息的,也许他今天这么早过来是因为这件事情。待他下马的时候沃许表情呆滞地接过缰绳,干瘦的脸上挂着一种骄傲的胜利感地说:“上校,昨天夜里生下的是个女孩,如果您不和我一样老,我就是一条狗——”塞德潘走进屋子里的时候他还在这样说。沃许手握着缰绳,听着塞德潘走向草垫床,他似乎听到了塞德潘说了什么话,他的身体突然间凝住了。
在密西西比的这个纬度下,太阳会迅速的爬升起来,沃许感觉自己似乎站在一个生疏的天穹之下,周围全是一片空旷的陌生,然而这一切却不是梦中所熟悉的那样,就像是那种在梦中梦想盼到高峰时却突然跌落下来的感觉。他仍然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可能,我以为我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但不是真的,我知道的。”然而,那个他已然很熟悉的声音仍然在对那个黑婆婆继续说着:“我以为今晨生下了小马驹,我今天特意早起就是想看看这个。”“真的是这样,他今天这么早过来既不是为了我,也不是我的人,更不是为他的人。”
塞德潘从屋里出来了,他走下台阶要到草地这边过来了,动作是那么的沉重却又从容不迫,而不是他年轻时候的仓促和急迫,他并没有正眼去看沃许,“蒂茜留下来去照看她,你最好……”说着好像看到了沃许,看着他,他的话也停了下来,“怎么?”
沃许用干巴巴的像鸭子一样的声音,询问道:“您是刚才说到,如果她是一匹母马,就会给她分一个马棚吗?”那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塞德潘一时有些被惊到了:“怎么?”他的眼睛变得很大,像拳头一样松开又攥紧,沃许继续向他走进,仍然是谦恭地弯着腰。他突然愣住了,看着这个他并不了解的人继续向他靠近。他并没有动,眼睛眯起又睁大,突然间挺直了身体严厉地喝道:“给我滚开,不许碰我。”
沃许仍然用往常那种平静、温和的声音说着:“我就是想要碰您一下呢,上校。”他边说边继续向前走。
塞德潘抬起了手中的那根皮鞭,这时黑婆婆还在从破烂不堪的门中向外望着他们,她的畸形的脸加上黑色远远看去像是一个鬼怪。塞德潘喝道:“给我滚开。”接着开始动手了,那个黑婆婆像个轻巧的山羊,从屋子里一溜烟地跑开了。塞德潘愤怒地用大鞭子抽到沃许的脸上,把他抽得跪在地上。当沃许爬起身想再往前走的时候,他手里握着三个月前那把割草的镰刀,他以后再也用不着它了。
沃许重回屋子的时候,外孙女在草垫**动了一下,愤怒地喊了他的名字:“什么事啊。”
“什么什么事啊,亲爱的?”
“外边听着吵吵闹闹的。”
他跪在她旁边,用笨拙的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轻轻地回答她说:“外面什么事都没有,你想要吃点什么吗?”
沃许继续哄着她,“没事拉,没事拉。”他硬挺地站起身来,去拿来了一舀水来扶起她喝,喝完又扶着她躺到**,望着她面前表情的脸几乎和石头一样转了过去。过了不大一会儿,他看到她在偷偷地流泪。于是安慰她道:“现在都过去拉,不要哭了,都好啦,那个狄茜说她是个挺好的小丫头呢,要是我,我就不会哭了,以后一起会好的。”
然而这些话并没起什么作用,她还是在那里抹着眼泪,他几乎阴沉着脸站了起来,在草垫床旁心中不安地站了一会儿,和之前她的女人和后来她的女儿一样的想着:“女人真是猜不透,她们都想要孩子,可是呢,要了孩子还是要这么哭,真是猜不懂她们。”然后他拉到了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了。
他坐着那个窗口整整一个上午,外面的天气还不错,天空明亮,阳光非常足。过不了多久会站起来惦着脚尖走到草垫床那边去。外孙女面带抑郁、疲倦的脸色现在已经睡着了,小婴儿躺在她的臂弯中。之后,他重新回到椅子那里坐下。他心里纳闷地想着:“怎么他们耽误了这么久呢,才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天。”下午的时光过了一半,他正在那里坐着的时候,一个半大不小的白人小孩在屋角那里碰上了死尸,抽了口冷气地大喊了一声,他看了看站在窗口的沃许,瞬间好像被催眠的了一样,之后便立刻转身逃开了。沃许站起身又惦着脚来到外孙女旁。
外孙女这个时候已经醒了,可能是在被那个白人孩子给喊醒了。“外孙女,你饿吗?”她并没有回答,把脸背了过去。他去壁炉里生起了火,把前一天带到家里来的肥脊肉和冰冷的苞米面和到一起,又加了一些水,然后扔到那个破咖啡壶里煮了起来。可是等他做好端过来的时候,外孙女却不想吃,于是他自己静静地吃起来了,吃完了把盘子放在那里没有收,又重新回到了窗口。
这个时候他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他们那些让人觉得怪异、恶贯满盈的人带着马、枪还有狗在那集合,还有和塞德潘一类的人聚在那里。在沃许还不准越过葡萄棚离房子更近的时候,也就是这些人聚在塞德潘饭桌上的人,给年轻的做出了怎么打仗的榜样,他们或者骑着高马,拿着从将军那里签发的奖励纸片,被说成是一流的英雄,被曾经认为赞誉和希望的象征傲慢地走过庄园,正是造成战败的主要原因。
他觉得那些人会因为他会逃离这里,远离开他们这种人,然而他能逃到哪里去呢,因为在他看来,逃到外面万一还不如现在的地方呢,而且到处都是这种人,逃离这里也只是远离这些显得高大却内心邪恶的人到另外一群这样的家伙身边,他知道,全天下都是这样的人,而且他年纪也大了,实在是太老了,就算是逃离,也走不了多远,而且就算他竭尽全力去跑,不论跑上多远,还是离不开这样的人,一个六十岁的人怎么能跑出这些人所居住的世界呢,跑出这个有这些人给他们立规矩的世界呢。这五年的时间,他这时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明白了,北方军队或者任何一个什么军队,都可以打垮这群外表上看着英俊、骄傲、勇敢的公认是被从人群中挑选出来的人组成的军队,或许,沃许和他们上过战场的话,可能会早一些看明白这点。不过现在他已经把他们看穿了,可是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下去呢,仅仅依靠脑海中的回忆过日子可以吗?他自己可以受得了吗?
天马上就要黑了,婴儿刚还在哭,他走回到草垫床边,看见外孙女正在给婴儿喂奶,还是那样低沉着脸,让人看不懂在想什么。
“你肚子填些东西吧?”
“我还是什么也吃不下。”
“你还是补充一点食物吧。”
这样重复单调的对话没有任何意义,她直接低头看着孩子,索性不予回应了。于是他只能重返椅子那里。这时候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他感觉到离那群怪异、恶贯满盈的人很近,貌似能听到他们在议论他什么,他按捺着心中的怒火。沃许在这件事上到底还是赔了,自以为在通过外孙女把塞德潘给你套住了,以为他要不娶了那个丫头,或者就得给钱,可是让人意外的是,塞德潘这两条路都没走,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指望过啊。突然间他好像被自己的声音惊醒,连忙转过头来看见外孙女正盯着他。
外孙女问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啊?”
“我只是在想事情,嘴上禁不住地吐了出来。”
外孙女的脸又低沉了下去,昏黄的阳光已经揉成了一团影子,仿佛谁也无法看清对方。沃许仍然继续说着:“从我的角度来看,你应该弄出点声动静来,比如大喊大叫什么的,得让他能在他的房子那边听得见你的叫声啊,我原本还计划着,你得让他做一点什么事情或者给一些承诺什么的,光来看看怎么行。”
外孙女并没有回应他,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于是沃许安慰外孙女说:“没事的,放心把,下面的事还有我。”沃许控制不住自己继续往下想着与塞德潘的对话:“上校,您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有过什么请求,也从未指望过去求别人,可是您应该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觉得根本就不用把这些话直接跟您挑明了说。我从不质疑任何像您这样勇敢的人,更别说这个人手上拿着将军颁发的奖状。要是那年打完仗的时候,你们都没有回来也就好了,也许你我之间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苟活下去,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我真是不愿意看到另外一个这样的生命诞生下来,却又被残忍抛弃掉,就像是把一个玉米棒子硬是从穗上掰下来晒干后却扔到火力去烧掉。”
然而这个时候,他的思绪却被打断了,远处仿佛传来马蹄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现在能看清楚了,似乎是一个提着夜灯的人影在晃动,旁边还夹杂着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枪。沃许仍然站在那里并没有往那边去。天已经很黑了,这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貌似这群人包围了这所房子,小树丛那边传来了沙沙的声响并夹杂着他们的说话声音。那个灯晃来晃去的最后停在荒野上那个死尸的身上了,在灯光的映照下,那些马匹高大威猛,一个背着枪的男人从马上跳了下来,弯下身看了看那具死尸,然后面对这房子喊了声:“沃许!”
沃许从房子的窗口那很沉静地回应了一声,“我在这儿啊,是您吗?上校?”
“过来。”
“等等,我先和我的外孙女打声招呼,这就过来。”
“点盏灯吧,这周围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稍等我一下啊。”声音仿佛缩回到了屋里。那群人只听见对面的窝棚里有人回应,但却见不到人。沃许迅速走到烟囱的边上,要知道那里有一把屠夫曾经用过的刀,这把刀在他的房子里由于非常锋利,在那个烂糟糟的环境下俨然成了宝贝,他的身体慢慢地靠近外孙女,似乎外孙女也被外面的声音喊醒了。
“外公,照亮一下,看看外面是不是有人啊?”
“外孙女,没事,不用去点灯,会很快的。”他一边说一边循着声音的方向挪去。在黑暗中问道:“外孙女,你在哪儿啊?应我一下啊?”
外孙女有点不耐烦了,“我这不就在你附近呢嘛,还能在哪儿,去点盏灯吧。”黑暗中,他似乎摸到了她的脸,“这都是什么啊,外公,你碰到我了。”
外面的警察局局长仍然大声朝这边喊着:“沃许,从里边给我出来。”沃许应了声:“等等啊,少校,我这就出来。”沃许摸黑慢慢地挪向煤油桶,桶里是满满的煤油,要知道这是他大约两天前才在店里灌满的,整桶大约五加仑,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了,除了煤油桶,炉子的火还没有灭,这个破烂不堪的房子也很容易点着火。突然之间煤油、壁炉中的火,加上房子的墙轰然一声,火光冲天,在这火光下,外面那群人看到了沃许,见他正在疯狂的高举那把破刀向他们这边迅速地跑了过来,火实在是太大了,照亮了这一片夜空,他们赶紧转过身,背对着火光,他那干瘦的影子仍然在疯狂地往这边跑来。
警察局局长大喊:“沃许,你给我站住,再往这边来,我真的开枪了!”沃许并没有理他,仍然在火光的映衬下快速向他们跑来,只见一个干而瘦的身影高举着着手中的镰刀挥向了这些马的眼睛,还有晃动着的枪筒,没有呼喊,一切仍然是那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