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苏 轼
水调歌头
苏 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中秋月,高悬在无垠的夜空。古时富贵人家习惯在这样阖家团圆的时刻,饮酒赏月,吟诗作对。中秋节,是多愁善感的文人们可以大抒胸臆、大做文章的传统节日。因为举家欢庆的时候,总会勾起人们心底的思念。举头望月,明月皎皎,亘古不变。洒一席清辉,普照着天下的离人。
月光下,多情的词人有思念亦有忧伤,掬一捧如水的月色,任无边的思绪被清辉缠绕。有那么多的名诗妙词传承千载,这一阙词在中国古典诗词的瀚海里,宛若一颗最晶莹的珍珠,历经岁月的洗涤,依然色泽依旧。
很多喜欢古典诗词的人都将这一阙词烂熟于心,随口吟诵。它的作者苏轼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是欧阳修之后的文坛领袖,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他是宋词豪放派的创始人。他被后人称为“坡仙”“诗神”“词圣”。苏门三父子,都是大文豪。清人敬称说,“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他诗文书画皆通,是北宋艺术界的全才,北宋文坛的盟主,集文学家,散文家、书画家、政治家、诗人、词人、美食家于一身。
苏轼(1037~1101年),字子瞻,号东坡。北宋眉州(今四川眉山)人。苏轼父子和历史上的“三曹”齐名,东坡自小接受的是传统的儒家教育,他的家庭并不是太富裕,却足有条件让东坡和子由(苏辙)接受最好的教育。嘉佑元年(1056年),东坡高中进士,年仅21岁,从此步入仕途。
作为一个政客,他官至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但属司马光旧党一派,他一生官途坎坷,一直在宦海中沉浮,因与新任宰相王安石政见不和,又反对王安石新法,所以屡次遭贬,他一生曾因“乌台诗案”入过狱,也一度四处流放。
可是他在文学创作方面的成就却成为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现存诗两千多首,题材丰富多样,存词三百多首。他的词冲破了以往宋词只写爱情风花雪月的樊篱,在描写传统题材之外,更多地描写农村生活、书写贬谪生涯、抒发报国豪情。
他开创了北宋豪放词的先河,成为豪放一派的领袖,但他为人豁达,生性达观,历经风雨,却如一株挺拔的青松不改葱绿的本色。他的词风多样,除却**、豪迈、壮丽、激昂之外,婉约之词或清新飘逸,或婉媚缠绵,每一阙词都独具风采,篇篇都是经典。
我是那样深深地喜欢东坡,更熟悉东坡,能熟练地背诵他那么多的诗和词。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掀起磅礴的长江水,品读他这一阙词,我感受到东坡那份“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洒脱。
他最早的一首豪放词《江城子·密州出猎》,洋溢着浓烈的时代气息,和“江城子”一样的气势磅礴,豪迈激**,情景交融感人肺腑,词里却挥洒着他殷殷的报国豪情,我分明看到的是一个那样豪情万丈的老夫,一个雄风不减当年的疏狂的东坡。
他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有声有景有词,慢品中,我切身体会到东坡那份“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旷达,那份特有的淡定与从容。是那样豪放着的东坡,引领着北宋豪放词的新潮流,而他那样不为世俗所拘的刚硬的风骨下,却暗含着那样婉约着的深情,东坡是一个多愁、感性、多面的词人。他豪放,他婉约,品读他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却又会体味到那铁骨铮铮的男儿内心深处对亡妻那一段抹不去的一往情深。
东坡的每一阙词,再次品读都让我爱不释手,而这一阙《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是写在中秋的词,不是抒写爱情亦不是影射政治,却是一首抒写兄弟情深的词。
林语堂说,东坡总是能为子由写出最精彩的诗句,那么这一阙词是东坡只为子由而写。借用东坡《狱中二首》的话,这首词只为吾弟子由而写,所谓“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苏辙(1039~1112年),字子由,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中秋节本是万家团圆,亲朋好友本该欢聚一堂,举杯痛饮,可是现在却千里相隔,不得相见。佳节思亲,是人之常情,特别是性情中人,更是感性又多情。
东坡和子由是两颗闪烁在北宋文坛的星,他们不仅星光万丈,文采风流,更是手足情深。他们的父亲苏洵27岁才开始做学问,所以,东坡和子由兄弟两个在幼年时便同父亲一起读书。兄弟两个秉性不同,子由自幼性情沉稳,性格含蓄沉性内敛,而东坡敏捷好动,性情热烈奔放,性格外露,不拘小节。幼年时的东坡和子由就情意深厚,兄弟情深。上学的路上或外出玩耍,如果会跋山涉水,东坡总是为子由开路,时常是这样的场景:东坡撩长衫先行,子由随后跟上。
一起求学苦读的岁月,东坡和子由读到了唐代诗人韦应物的诗句,“宁知风雪夜,复此对床眠”,东坡读后感触颇深,子由也被诗中温暖的氛围感动着,兄弟二人约定,今生今世无论贫穷与富贵,即便舍弃高官厚禄,也要兄弟终生坐陪。
自嘉佑二年(1057年),22岁的东坡和子由一同登科进士及第,得到欧阳修的赏识,从此步入仕途。在北宋王安石变法中,东坡和子由皆是旧党一派,他们的政见相同,在变法中,共同进退。
性格决定命运,东坡为人不拘小节,锋芒又外露,而子由,在为人处世方面比身为兄长的东坡要玲珑许多,他时常给东坡一些为官或处世的忠告,子由的官途相对东坡来说较为一帆风顺了些。或是,由于东坡的关系,子由的一生无论起起落落都与东坡息息相关,他和东坡携手并肩,一起沐浴着人生的风风雨雨。自幼一起成长起来的亲兄弟,今生有缘一起登科一起于官场沉浮,一起为了理想不停地追求。
嘉佑六年(1061年),东坡和子由一起离开巴蜀来到京城,参加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考试,中三等,授官凤翔签判,子由中四等。正值青春好年华,这一年东坡26岁,他要去赴任,这是东坡和子由的第一次分别,子由不舍亲自送兄长于河南郑州。子由送哥嫂,送了一程又一程,走了几百里地,兄弟二人依依话别,东坡远望着山坡下子由的帽子在山间忽隐忽现,心中平添了无尽的忧伤。
幼年彼此情投意合的手足深情,慰藉着长大后天南海北流落的苏氏兄弟。那夜雨对床的约定,都铭刻在他们的心里,无论他们身处一地或是人居异地,东坡和子由都会给对方寄诗表达自己心中的思念。“夜雨”这个词也频频地出现在东坡的诗词里。
东坡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自请外调,一直辗转各地做官,1074年,东坡在杭州三年任期期满。1076年,宋神宗熙宁九年,东坡请调山东密州,改任密州知府,他曾经上书北宋当局要求去离子由近一些的地方任职,无奈一直不能如愿。
彼时,子由正任职山东济南。济南和密州(今山东诸城),距离并不算遥远,但时至此时,由于种种原因,他们依然不得相见。东坡人在地方,却心系京都,于个人前途来讲,东坡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政局的变化,东坡不再年轻,已经人到中年。政治失意,可东坡依然心怀理想,心中未免有些消极避世,可是骨子里又积极向上,东坡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宛如他的词一样,他可以豪迈亦可婉约,他可狂放不羁,亦可款语柔情。他外表粗犷,内心细腻浪漫。时光的沙漏滴答声声,彼时,已经到了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东坡41岁,他和子由已经别后7年没有见面了。
人居异地他乡,又适逢中秋,离家千里遥远,东坡思念亲人,也更加思念子由。佳节思亲,乃人之常情,况且东坡又是那样的感性。八月十五夜,明月高悬,词人心中如潮的情感便弥散在那摇**的月色里。
东坡手持酒杯,在月影里徘徊。他喝多了,也喝醉了。他心底那纠结着的忧郁与不得志,那盘根错节的思念之情,都交织在一起,氤氲在浓深的烈酒里。一杯一杯复一杯,酒入愁肠,思念便如烟一样在心底袅袅盘旋。不知道天上人间可否一样的日子。那浩淼的广寒宫里,是否也和这凡俗的人世间一样也有花开花落,也有月缺月圆,也有别恨重重。
明月,一直在天空中慢慢地游走着,它和我一样也在徘徊吗?月影移墙,又漂移到楼阁,低低地徘徊在我的窗前,难道它和我一样,也是长夜难眠吗?它可否懂得,这凡俗人间的万千的思念。
月圆,人难圆。这个世界变数太多,人的一生究竟得经历多少离离合合才能团聚呢?今夜我与子由相隔遥远,屈指算来,不得见子由已经有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了。能想象得到东坡长衫飘飘起舞弄清影的模样,他开篇就交代了整首词的写作过程: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月挂中天,我一个人醉酒当歌,徘徊在这皎皎月色里,我手执美酒向苍天发问,这千年的明月究竟是几时开始普照人间的,天上的仙宫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人活一世,都不容易,离离合合,几乎充斥着我们长长的一生。相逢的喜悦,离别的悲怆,于凡世的我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天边明月,亘古就有,阴晴圆缺,花好月圆人又圆,这些事自古以来就难以周全。
此时,我沐浴在一抹月华里,想子由也是,他应和我一样共望着天边一轮明月。我唯有托付给这天边的明月,给子由捎去我心中的无限思念。相隔千里万里,但愿子由能健康长寿,只要我们的心是相通的,同顶一轮月华,就如同我们能在一起一样。
东坡,像孩子一样率真的东坡,竟然醉后向青天发问,质问明月的由来。一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横空出世,那浓浓的怀人思绪便丝丝缕缕纠结着,在无垠的夜空中弥散开来。
中间的一句,“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何似在人间。”内心火一样**又浪漫的东坡,总会记得给自己的天空留一抹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