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一生,官路坎坷,历尽劫难,无论他身处怎样的险境,无论他曾是几度忧郁或落魄,他都能活得潇洒与从容,几分坦然、几分淡定伴随了他一生的心路历程。无论是官场的起起落落还是生活的苦难,他都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态活出他特有的本真与精彩。
不仅是东坡个人的原因,还有很多无法言说的理由,让东坡和子由无法相见。虽然他天南地北流落,一生颠沛流离,工作频繁地调动,从他内心深处,他一直记得那“夜雨对床”的约定,他总想离子由更近一些,无奈每每事与愿违,却又一次次离子由更远。直至东坡离世,他心愿未了,没有和子由赴当年之约,这终是他的遗憾。
所以这一首饱含着东坡浓浓思念之情的妙词,却又透着悲壮的缺憾之美,《苕溪渔隐从话》中评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这是中秋怀人词中最好的一首,这一阙词当之无愧。
词的尾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是整首词的画龙点睛之笔,亦是整首词的总结,是东坡历尽人世磨难,参透了这苦乐人生之后的无限感慨。人世的离愁别恨,并不只是自己拥有,他又何必独自悲伤呢?这就是东坡,能领悟繁华人生落幕后的宁静。
王安石变法失败后,北宋王朝又在元丰年间从事改制,就在这变法与改制的转折关头,元丰二年(1079年),一场文字狱被掀起。
东坡是王安石变法中的反对者,他是当时北宋文坛的领袖,他时常在自己的诗文中表达对新法的不满,东坡的诗词传播影响甚广。在宋神宗的默许下,当时的御史中丞李定等三人摘取了东坡《湖州谢上表》中的语句和东坡以前的诗句,以诽谤新政的罪名,从湖州任上带走了东坡,押解至京城,投入御史台的监狱,被关了四个月。这就是北宋年间著名的“乌台诗案”。
由于李定等人曲解了东坡的诗词,并对他进行了严刑拷打,并通宵辱骂,东坡的身心都受到了难以承受的折磨,处境恶劣,境遇凄惨。
外面,已有人把东坡被捕的消息通知了子由,兄长的遭遇牵着子由的心,他为兄长四处奔走,求人疏通,一门心思想把东坡解救出来。走投无路的子由甚至给北宋当局上书说,自己愿意削去官职,替兄长赎罪。子由写下了《为兄轼下狱上书》,“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臣愿与兄轼,洗心改过,粉骨报效,惟陛下所使,死而后已。臣不胜孤危迫切,无所告诉,归诚陛下,惟宽其狂妄,特许所乞,臣无任祈天请命,激切陨越之至。”子由这封写给宋神宗的文,情辞恳切,字字句句溢满了对东坡的兄弟情深,不仅身为帝王的宋神宗深受感动,当时北宋当局上上下下的官员也都被子由对东坡的罕见兄弟情感动着。
监狱里,东坡,忍受着皮肉之苦也忍受着心灵的熬煎,他怕这场大劫会牵连到更多的人,朋友,子由和家人。他认为自己不可能活着出去了,便给子由写了首诗也算交代后事。这就是著名的《狱中寄子由》。
其一: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东坡说,子由,这一次惨遭横祸,皆因自己还是太年轻,锋芒太露所致,也怨不得别人。如若这一生就以这种方式终结,我不怨天不怨地,一切一切皆因我自己招致。
可是,我还有很多的身后事没有完成,却不得不半途先行一步了。家里的老老小小,我只好全部托付给你。即使不能把我安葬在故土,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以后的岁月无法和兄弟践约,当日那夜雨对床的约定转眼成空,想想以后没有兄长作陪的雨夜,你将会一个人静夜独坐,聆听人世风雨,我的心禁不住一阵阵难过。今生今世和你成为手足,是我的造化和幸福,倘若有来生,我愿意生生世世和你结为兄弟。
正在为东坡的事四处奔走的子由看到这首诗后,忍不住痛哭失声。
其二: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东坡这两首绝命诗由狱卒交于宋神宗后,宋神宗犹豫不决。且不说宋太祖早有誓约大宋除叛逆谋反罪外,一律不杀大臣。根据李定他们送来的东坡交代的材料,整个“乌台诗案”牵扯的名臣名士多达29人,其中包括像司马光、范镇、张方平、苏辙、黄庭坚等这样的名臣。东坡的这两首绝命诗,让宋神宗极为震撼,心灵有所触动之余,又不得不为东坡的绝世才华所折服。况且宋神宗本人也极其欣赏和喜欢东坡,他也没有一定要置东坡于死地的意思,他本意只是挫下东坡的锐气罢了。当朝很多名臣包括一生和东坡政见不和的王安石都为东坡求情,宋神宗也就顺坡下驴。
宋代对士大夫极为优渥,不诛名士。“乌台诗案”的结局,历史终是厚爱东坡这位集词人诗人画家书法家于一身的天才,终于让这朵最绚丽的奇葩在中国文学史上花开满园,宋神宗对他开恩,东坡虽受折磨终得自由之身。
东坡从身陷囫囵,到获得自由身,终得以从轻发落,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因此案受牵连的东坡的十八个朋友均已获罚,受牵连最重的有三个,除驸马王诜,被削一切官爵,御史王巩被发配西北,第三个便是子由,他上奏朝廷愿为兄长赎罪,属认罪态度好,本人并没有受到多少诽谤,可是他与东坡是同胞兄弟,仍被降职,调往高安,监筠州盐酒税务。
元佑年间,时为尚书右丞任上的东坡,遭人排挤,上书乞求外任,子由和兄长相伴相随接连上书四札也请求外任。子由性情内敛,比东坡更深谙世故,他的官途相对东坡而言,稍稍平坦,但他因东坡的缘故,也一路跟着吃苦获罪。此后,东坡的漫漫人生历程中每一次遭贬,作为亲兄弟的子由首当其冲要被牵连。可是子由从来都没有一句怨言,志同道合又血脉相连的兄弟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绍圣三年(1096年),61岁的东坡被贬惠州,子由也因东坡再次获罪被贬雷州,宋时的惠州和雷州地处国之边陲,是人烟稀少的荒蛮之地。匆匆踏上谪贬之旅,东坡和子由,于南迁的路上,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便又别离。以后,已是垂暮之年的东坡再次被贬儋州,都没有来得及和子由告别,抵达贬所之后,东坡写信给子由,惠州和雷州隔着茫茫大海,到底可以隔海相望。
宋元符三年(1100年),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东坡奉旨还朝。第二年,东坡逝世于常州。“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当年的绝命词一语成谶,东坡没有逝于故土,而是病死于常州任上,安葬于汝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东坡这自幼年就和子由许下的心愿至死也没有如愿以偿,东坡这一朵中国文学史上最绚丽的奇葩凋谢了。一如在这首《水调歌头》里的句子:“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东坡,历尽劫难,走了。到底,他没有能和子由见最后一面。子由,亲自为兄长写下了长达七千字的墓志铭。子由说,“扶我则兄,诲我则师。”他为东坡料理后事,以后的岁月,东坡和子由两家老老少少近百余口人就聚居生活在一起,这一切全由子由负担。
读东坡的词,品味他们手足情深的深厚情谊。于东坡,子由是弟弟,是朋友,亦是知己;于子由,东坡是兄长,是老师。东坡在给朋友李常的诗中曾说,“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吾少知子由,天资和且清,岂是吾兄弟,更是贤友生。”东坡常说自己不如子由。而子由却每每说兄长的文章天下第一,自己远远不如。
东坡一生辗转天涯,每到贬所必给子由写信寄诗表达心中的思念之情,他们一生唱和酬答的诗词篇章一度胜过了白乐天与元微之。东坡病逝去,子由尽心尽力照顾着两家人,只是他再也不敢翻阅东坡的文章,因为他会控制不住地泪落如雨。
其实东坡一生并不孤独,他与子由的这份手足深情,从年轻直至老去,一直都在温暖着他生命的根须。品读东坡的词,品读一个最美的兄弟情深的故事。他们手足情深,志同道合,他们肩并肩一起走上仕途,他们一路互相搀扶沐浴人生的风风雨雨,子由对东坡的情谊在东坡的一生静默开花。
宋词在数不清的离愁别恨里纠缠不休,东坡也不能例外,他豪迈奔放到底还是善感多情,这一阙词让我们再一次品味东坡那份细腻飘逸与空灵。杯中酒映照着离人的影子。
我仿佛看到少年东坡和子由正一起携手游巴蜀,一起读书求学,我仿佛看到少年东坡和子由,一起离开家乡,远至京城一起同科及第的情景,他们还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意气风发。一遍一遍品读东坡的词,一遍一遍在月夜感受宋词艺术的绝代芳华。
愿天下的离人,擦干离别的泪水,把心中的爱深埋在心里,在长夜难眠、浩月当空的时候,悄然翻阅,任那份绵绵的思念,温暖着我们长长久久的人生。这一阙绮丽清灵的婉约词如初春细雨,在一个个月圆的夜滋润着我们干涸的心灵。
慢品着东坡的千古名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起祝愿,愿天下的离人多一些团聚的喜悦,少一些离别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