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一首咏物词,词人本意只是咏雁儿,却别出心裁地从“问世间”妙笔开篇。一双大雁生也相随,死亦相随,词人由雁之情联想到人世间的感情。词人为一双雁儿殉情的事,心中**漾着柔柔的感动、深深的震撼,便凌空发出诘问。
这千古名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宛若一缕清泉从山巅奔流而下,直抵人的心灵深处。词人是问雁儿,问自己,问厚土高天,问这漫漫红尘中的痴男怨女,情之所至,一往而深。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在时间无垠的旷野里,因为爱,才会把一颗心全部付出,可是相爱不如相知,自古相爱的人偏又难相守。开头便是凄美的意境,词人巧妙以雁拟人,凌空而问,让人一吟心碎。
电视剧《神雕侠侣》中有这样的镜头,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李莫愁,从山坡上滚下,投入烈焰,她站在火中一动不动,小龙女喊她快出来,她用无视来回答。这时,有凄厉的歌声响起: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烈焰吞没了她,声音戛然而止。那若断若续的主题曲,那如泣如诉的低吟,直抵我的内心深处。她对陆展元的爱,是一朵盛开在绝情谷的花,从陆展元爱上别的人开始,这朵花便凋谢了,她满腔的爱与恨,让她选择了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为了爱她愿意在烈焰中涅槃,一生的执着和痴爱也在大火中化为永恒。
彼时,陆游和唐婉,倾心相爱,婚后夫妻伉俪相得,琴瑟和鸣,奈何陆游的母亲不喜欢,棒打鸳鸯,被休后的唐婉奉父兄之命改嫁。二人多年后相遇在沈园,情丝缕缕千纠万缠,情还在,可物事人非,他已娶妻,她亦改嫁。一杯愁绪,几年离索,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望着他熟悉的字迹,情真意切地题在墙上的新词,她失声痛哭。爱情到底没有拧过世俗,她有多少不甘和心碎又有多少无奈和挣扎,她只想问,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想要生死相许,有时都没有了爱的权利。慢品着这一阙词,清晰地感觉到心灵的悸动,它没有给人迟暮之感,却让人在冥冥之中体味到爱的力量。激**起读者内心的共鸣和狂澜,词人却笔峰一转,自问自答,给出了首句的回答,“生死相许”之前词人加了一个“直教”,无形之中便突出情字的份量。
爱情里的痴男怨女,捧着前世的缘,只为今生今世能相守。可是,有一种爱,叫相爱不能相守。爱情里不只有相情相悦还有世俗的眼光。若不能相守,也可彼此祝福,只要深爱的人能够幸福,也是一种慰藉。
宛若这一对比翼双飞的雁儿,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它们拥有那么相亲相爱相守的日子,留在了生前的岁月里。
彼一句“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词人横空泼墨,笔锋运势,刹那间把时间和空间纵横贯穿。一对大雁,每一次的振翅高飞都合上爱侣的节拍。它们一起双宿双飞,秋去春来,一起南飞北归的岁月,它们一起飞越千山万水,一起经历人世间的雨雪风霜,一起栉风沐雨。
品读着这一阙直抵人心的千古好词,品味着少年词人的真性情。词的发展从金灭北宋,开始从繁荣至南宋的凋敝,诗词难成气候,难以独树一帜,却偏偏出了一个元好问,却不知这一阙词是如此的贴近人的心灵。词人的年青时代恰逢金代的盛世,少年意气风发,又才高八斗,性情中人,难免会为花开花落月缺月圆所触动,当然他为眼前这一双雁儿之死所打动,亦是在情理之中。
彼时,词人挥笔写下“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那是刻在生命中最执着、最真切、最暖人心的岁月啊,如今一生一世一双人,一个香消玉殒,一个自杀殉情。
相依相伴的爱人走了,剩下的那一个如何面对以后的人生?这一双雁儿多么像凡俗中的饮食男女,我们和自己的另一半相识相知相爱相守,生儿育女,过着天底下最寻常的日子,有一份波澜不惊的生活。一起工作一起照料着小儿女,赡养着彼此的父母,兼顾着彼此的亲人。有一天,一个因病或意外离开了,另一个便如失去了同伴的雁儿,形单影只,形影相吊,只是孤单地低飞徘徊,苦苦寻找着爱侣的气息。
像元稹和韦丛最初的生活,也曾经“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也曾背叛爱妻,和唐代女诗人薛涛有了婚外情,可是在韦丛死后,他却着了魔一样地思念她,怀念和她一起度过的日子。他为她写下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诗句,午夜梦回时一遍又一遍地去重温有她的记忆。
无论是雁儿,还是至情至性的元稹,痛失生活中的另一伴,余下来的那一个又该如何直面以后的人生和形单影只的生活,生不如死苟且活着,活在有她的空间里,闭上眼感受她活着时的一点一滴的气息。那沧海泪,那巫山云,那孤独的叹息,那潺潺的相思。妩媚了岁月,妖冶了芳华。
而彼时,这只活着的雁儿,却是那样的刚烈,一生一世的至爱已逝,活着了无意义,它选择了为爱情而死,它死得那样壮烈,又是那样凄美。有一种爱叫做阴阳相隔,如若“万水,千山”,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爱你,而是我还深深爱着你,而你已经远离。一个死了,另一个孤独地活着,人世间原本还有比殉情更让人心痛的感情,那便是生不如死、行尸走肉地活着。若说这人世间有情,为什么生生地拆散了那么多相爱的人儿,为什么拼尽所有的力气依然无法相伴相守?
下阙,“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词人便久久地站在这里,仰头恰好看过雁阵飞过。汾水一带,古老的黄河入口,汉武帝曾经来过这里。他的千古绝调《秋风辞》里有句云:“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萧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依然是当年武帝泛舟汾河时,楼船中歌舞盛宴,君臣泛舟中流的喧嚣热闹的场面,多少极盛多少都随汾河水东流。路还是当年的横汾路,河亦是当年的汾水河,物是人非,只看见天空飞过孤独的雁阵,只听见耳边传来雁儿声声悲鸣。如今黄叶飘零,一派萧条与冷落。
词人便站在这古老的黄河口,他黯然神伤,他只是仰望着天边渐行渐远的雁阵,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雁儿殉情,平添了多少凄然与凉薄,真的宛若《楚辞·九歌》里“招魂”“山鬼枉自悲啼”那般凄美。
他巧妙用典,情与景融为一体。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因情而生之语,吐之肺腑,便是情意。他的笔下雁儿殉情,化为爱的永恒。
元好问当之无愧是一个优秀的词人,他把写景写情,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自如而严丝合缝。固定的意象衬托出雁儿殉情的凄美与壮烈。
词的最后一句“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一双痴情的雁儿,用生命诠释了爱的真谛,那份生死相许的大爱与深情连老天都会嫉妒。这一双雁儿不会和别的莺儿燕儿一样化成一抔黄土,因为爱,它们会永恒,它们的名字会流传千古,等待着无数文人骚客,有一天来到“雁丘”处,放歌纵酒,纪念雁儿忠贞不渝的爱情。
爱本是百转千回的事,如若爱,请深爱,如若不能相爱,请把祝福写在心里,如果不能做两株相依相傍的木棉,亦可远远地遥望着心中的爱人,彼此挥手致意。问世间情为何物,爱一个人,愿他能幸福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