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幸,吴兆骞便是其中一个,他被人陷害,含冤入狱。1658年,清廷安排考生在北京瀛台复试,由顺治皇帝亲自监考。吴兆骞也被押解进京城参加复试,每个考生身边有两个带刀侍卫,森严的气氛让人犹如进了刑场,吴兆骞找不到感觉,负气交了白卷,结果他和另外三十名举人被黜落,被押入北京刑部大牢。
顺治帝亲自定案,判决结果,吴兆骞家产全部入官,被打四十大板,父母、兄弟、妻儿一起流放宁古塔。能写得一手“惊才绝艳”文章的才子,蒙冤被判刑流放,对大清文坛影响很大,明眼人都清楚吴兆骞是被冤枉的,纷纷写诗表示同情。
顺治十六年(1659年),吴兆骞要离京远赴宁古塔了。为他送行的诗作传遍天下,其中流传最为广泛、最著名的有顾贞观的《金缕曲·季子平安否》和《金缕曲·我亦飘零久》。
另一首便是这一曲《悲歌赠吴季子》。吴梅村面对自己的知己好友如此悲惨的遭遇,无法压抑心中的不平与愤慨,自从吴兆骞被判罪入狱,他的心就被他牵得丝丝缕缕地痛,明知道兆骞是被冤枉的,可是自己也是一介文人空有虚名,从来与官场也没有什么牵系,也没有能力为蒙冤的朋友洗清冤屈。
男儿泪,真的不洒离别间吗?却洒在墨色深烈的诗行里。而彼时,吴梅村的心就是这样正被离别的愁绪搅得纷乱,生疼。兆骞即将踏上戍边的艰苦征程,梅村的心被朋友远行的脚步踩踏着,他饱蘸着笔墨挥笔而下,写下这一首悲情四溢的送别诗。
“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开篇诗人便点明整首诗的主题,人生的漫漫路途中,无论千里万里,最让人痛不欲生、最让人黯然销魂的唯有别离一事。诗人活学化用了江淹《别赋》中的名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在诗作的开篇生生地添了更多悲凉凄切的气氛。
季子,如今你要走了,远离京城,那我们都没有触及到过的北国。听说,山不像山,水不像水,环境之恶劣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你却被放逐到这人迹罕见的去处,我的心都碎了。自从那年我们在虎丘诗歌集会上相识,我们彼此间志趣相投,无数次聚在一起吟诗唱和谈心,诗酒相欢,都说文人相轻,可是共同的爱好和文学梦让我们跨越世俗紧紧相连,你年轻疏狂,诗才名重,宛若年轻时的我,纵使年龄相差22岁,丝毫没能影响我们彼此交厚。
诗人难掩离别的万千愁绪,只是任凭它在心底苦苦纠缠着,文人本来就多情,奈何离别在即,特别是梅村看到已经一年不见的兆骞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联想到那荒凉的北国边城,他的心仿佛就跟着他远行去了那见不到人的去处了。
胸中的别情如潮水一样翻滚着拍打着梅村的心堤,他不再压抑,他只是把这滚滚而来的这愁、这痛一起涌到笔尖,流淌在纸上,他只想让兆骞知道,虽然他惨遭不幸,可是他不是一个人远行,除了父母亲人,他还有他,还有顾贞观等许多彼此肝胆相照情投意合的朋友,即使命运把他们离分到天涯海角,可是他们的心始终相连。
“词赋翩翩众莫比,白璧青蝇见排诋。一朝束缚去,上书难自理。”你卓然的才华,江南无人能比,京城里的王孙贵胄也逊色于你,可能天妒英才吧,老天才会降厄运在你身上。凭你的才气你的名望,参加科考,不过信手拈来轻车熟路的事儿,那何至于舞弊行贿呢?是你性格所致,年少轻狂,所以才结怨太多被奸佞小人所陷害。
梅村这一句,“白璧青蝇见排抵”恰巧就和上了顾贞观那一首《金缕曲》中的句子:“魑魅择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的节拍。顾贞观,是吴兆骞的生死之交,吴梅村何尝又不是?
“青蝇”出自《诗经·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指污白使黑,污黑使白,变乱善恶的佞人。
唐代陈子昂有诗:青蝇一相点,白璧遂成冤。此处的“青蝇”和顾贞观诗里的“魑魅”,皆指陷害吴兆骞的奸佞小人。
梅村这一句诗可以与顾贞观的这一句互相印证。彼此间心心相印又彼此了解的朋友,皆知道吴兆骞因才学高博才遭小人嫉妒,无论怎样还是没有逃得过命运的翻云覆雨之手的拨弄。这一次是蒙受不白之冤。他们都为他的不平遭遇鸣不平,都愿意为他愤然疾呼,为他喊冤。
文人之间的交往,总是你来我往,你唱我和,你走我送,透着浓浓的风雅。
梅村的诗一气呵成,悲凉澎湃着的情意,再一次,拍岸而来,拍打着现世喜欢梅村、喜欢顾贞观、喜欢吴兆骞的读者的心。
写到这里,梅村的笔锋骤然一转,他的思绪便蔓延到了那遥远的宁古塔。“八月龙沙雪花起,橐驼垂腰马没耳。白骨皑皑经战垒,黑河无船渡者几?前忧猛虎后苍兕,土穴偷生若蝼蚁。大鱼如山不见尾,张鬐为风沫为雨。日月倒行入海底,白昼相逢半人鬼。”
关于宁古塔的恶劣环境,吴兆骞在给其母的信中写道:
“宁古寒苦天下所无,自春初到四月中旬,大风如雷鸣电激,咫尺皆迷,五月至七月阴雨接连,八月中旬即下大雪,九月初河水尽冻。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
和吴兆骞一起被流放的顺天乡试案被牵连的方拱干曾说:“人说黄泉路,若到了宁古塔,便有十个黄泉也不怕了!”吴兆骞信里的描述和方拱干的话,和此时梅村想象的景象相差无几。
而此处梅村也借宁古搭冰雪肆虐,野兽横行出没,活着的人半人半鬼,影射清廷的黑暗统治。“送吏泪不止,流人复何倚!彼尚愁不归,我行定已矣!”
季子,现实如此残酷,连负责押解你前去宁古塔的差役都担心此去难回,更别说你如今戴罪之身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纵使知道你深受冤屈,又如何?只能把心中这愤慨、这不平、这扯不断的离情别绪,写在诗里送给你,慰藉你风雨飘零的心,你怀揣着我对你浓浓的牵挂和情谊远赴征程,心里会感觉些许温暖吧?
任凭诗人心中汹涌着多少愤慨和不平,面对好友的不幸遭遇,他也无力回天。他想挥挥手中的笔把天戳个大窟窿,可是此时他只是发出心底最绝望的呼喊。梅村的这一阙别离的悲歌陪伴着吴兆骞步履蹒跚,飘飞在漫天飞雪里,温暖着他远行千里冰封的心。
这一首诗堪与顾贞观的《金缕曲》相媲美,且不说如话家常的艺术手法,单说诗里洋溢着的那份情谊足以滋润离人干涸的心田。
吴兆骞在宁古塔生活了23年,终于在顾贞观和纳兰性德的营救下得以平安回到中原。这未尝不算是一个完美的结局,至少在他们之间的友谊华章划上一个最精美的句点。美中不足的是吴兆骞回归中原时,梅村已经作古。离开京城时,吴兆骞不过24岁,如今回来,已近天命。吟读着故人泛着岁月枯黄的诗歌,多情的兆骞几度无语泪流。
世事多变,人事无常,而生活在封建时代的他们却能用一颗最挚诚的心对待自己的朋友,那份至真至诚的情谊让人感动,泪水阑珊。